士愈饥，倭寇愈猖——彼时，死的岂止是沈氏一门？”****“信末附图一幅，乃桃花岛栖云小筑院落布局，及伯父晨起习剑、伯母午后纺纱、嫂夫人教子识字、弘峰兄弟练剑于竹林之实景速写。画者为岛上画师，曾于华亭县见过诸位尊容，毫厘不差。兄若疑，可遣心腹携此画赴岛辨认。”****“另：徐阶已离松江，星夜赴浙。其意不在营救，而在掌控。弟劝兄勿与同行。若兄执意赴杭，弟已在西湖断桥畔设茶寮一间，名曰‘听雪’，备有新焙龙井、松阳梅子酒、绍兴女儿红各一坛。兄若肯坐，愿听兄怒骂三炷香；若不肯坐，弟亦不强留。然请兄切记——****‘听雪’茶寮第三根梁柱内，嵌有密匣一只，匣中存有徐阶幕僚与绍兴富商王崇礼密约手札三页，及王氏历年向杭州织造局‘孝敬’银两账册一本。此物，可保兄性命，亦可保新政不坠。”****——弟 鄢懋卿 顿首**沈炼读罢，手指微微颤抖，信纸边缘被捏出深深褶皱。他久久未语，只将信笺缓缓覆于左掌之上，右手五指张开，重重按住纸面，仿佛要将那墨字烙进皮肉深处。风过回廊，卷起檐角铜铃一声轻响。沈坤垂手肃立，不敢出声。良久，沈炼忽然抬头，眼中赤红未褪，却已不见暴怒，唯余一种近乎悲怆的清明：“沈部堂……桃花岛，离此多远？”“乘快船，顺风半日可至。”“岛上……可有铁匠铺？”沈坤一愣：“有。岛西有‘砺锋坊’，专为英雄营锻制刀剑甲胄，亦接民间订单。”沈炼颔首，忽而解下腰间绣春刀，递向沈坤：“烦请沈部堂代为转交。刀鞘内衬夹层，藏有我手书密函一封，致桃花岛主鄢懋卿。另请转告——”他顿了顿，喉结滚动，声音低沉如古钟余韵：“刀，我暂寄于岛；人，三日后必至‘听雪’。”沈坤双手接过绣春刀，只觉沉甸甸的压手，刀鞘冰凉，内里却似有未冷的热血在嗡鸣。他郑重抱拳：“纯甫兄放心，信与刀，必亲手交到。”沈炼不再多言，转身大步跨出沈家角门。门外，数十锦衣卫早已列队静候，鸦雀无声。他翻身上马，缰绳一抖，骏马长嘶，四蹄踏碎青石板上薄霜，绝尘而去。马蹄声渐远，沈坤低头凝视手中绣春刀。刀鞘尾端，一行细若蚊足的小楷悄然浮现，乃沈炼以指甲暗刻：**“此刀不斩倭寇，但诛奸佞。待我登岛，若见父母衣有补丁、妻儿面带菜色、弘峰剑穗磨损——鄢懋卿，你项上人头，我必亲自来取。”**沈坤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，随即朗声下令：“传令！调拨浙江水师战船‘凌波’号，即刻驶往桃花岛，不得延误！”与此同时，桃花岛栖云小筑。沈璧正坐在竹椅上，手持一柄桃木短剑，指点严嵩演练剑式。俞氏坐在一旁，膝上摊开一方素绢，正用金线绣一朵含苞的梅花。沈襄则蹲在院中青石阶上，用小竹枝蘸着清水，在石面上一笔一划教幼子写“忠”字。严嵩剑势如风，忽而一个回旋，剑尖点向沈璧喉前三寸，倏然停住，剑尖微颤，凝而不发。沈璧抚须大笑：“好！比你爹当年在朝阳门耍的那套‘醉八仙’还稳三分！”话音未落，院门轻叩三声。鄢懋卿负手而立，青衫磊落，面带笑意：“伯父好眼力。不过——”他踱步入院，目光扫过严嵩汗湿的鬓角、沈襄指尖的水痕、俞氏绣绷上那朵将绽未绽的金梅，最后停在沈璧手中桃木剑上，笑意更深，“伯父这剑，怕是不如侄儿手中这柄趁手。”他自袖中取出一物，轻轻搁在石桌上。是一柄剑。剑长三尺三寸，鲨鱼皮鞘，乌木吞口，鞘上无纹无饰，唯在靠近剑格处，以极细金丝嵌出两个小字：**“听雪”**严嵩瞳孔骤缩。沈璧豁然起身，手中桃木剑“啪”地折断。沈襄手中的竹枝“啪嗒”掉进水洼。俞氏绣绷上的金线，猝然绷断一根。鄢懋卿却只轻轻抚过剑鞘，声音温润如初春溪流：“纯甫兄的刀，已在我手上。他的信，我也已拆阅。三日后，他若不来‘听雪’，这柄剑，我就亲手送给徐阶——告诉他，沈炼的剑，从此改姓徐。”风过竹林，簌簌如雨。院中那株老梅，枝头最后一朵残雪，终于悄然坠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