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前年那回把病死的猪混在好肉里卖,那猪死得不明不白,身上有红斑,他以为是瘟猪,可那几天他手头紧,顾不了那么多,一刀杀了,肉剁碎了掺在好肉里,两天就卖光了。
万一县令老爷查的就是那件事呢?
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腿有些发软,膝盖弯了一下,又撑住,差点打弯,但绷住了。
他的喉咙干得冒烟,像塞了一把沙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张嘴想喊“大人冤枉”,嘴张开了,字在喉咙里打转,却是一个也发不出来。
手撑在案板上,案板晃了一下,那半扇猪肉颤了几颤。
他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攥着又松开,松开又攥着,指节白得像案板上的肥膘肉,指甲嵌进肉里,渗出丝丝血迹。
许兰站在他身后,手攥着衣角,攥得那粗布衣裳皱成一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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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头低着,眼睛盯着地上那摊暗红色的血水。
那血水映出她的影子,模模糊糊,看不清面目。
她的嘴唇在动,念着什么,声音又轻又细,只有她自己听得见。
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完了,这回是真的完了。
要是赵大强被抓走,这个家就散了。
她一个女人,没有手艺,没有地,连娘家都回不去。
她还能干什么?
她的膝盖越来越软了,身体撑不住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脚底下往上抽,把她整个人都抽空了。
她伸手扶住板车,板车的木头粗糙,木刺扎进掌心,她没感觉到疼。
周围有几个好心的妇人看不过眼,想要上前替他们说几句话。
有人刚迈出半步,听着那些越来越高的议论声,又缩回了脚。
这时候替他们说话,那不等于是跟县令老爷作对吗,谁敢?
几个想帮忙的妇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低下了头。
“跪下吧。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,不知道是哪个老头说的:
“县令老爷要是想拿你们,跪下求求情,兴许能轻饶些。别站着犯倔,老老实实认错,一句话别犟,大人说不定会网开一面。可千万别犟嘴,越犟越倒霉。”
赵大强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,弯了下去。
那弯曲的时候并不干脆,骨头嘎嘣响了一声,像冬天压断了一根枯枝。
膝盖砸在地上,扑通一声,黄土被砸出两个浅浅的坑,灰尘扬起来,落在他的裤腿上,落在他的鞋面上。
他跪在那里,低着头,手撑在地上,手指深深陷进黄土里,指甲缝里塞满了土。
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沙哑,干涩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哭腔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。
“大……大人……”
他跪下去的时候,身子矮了一大截,头顶几乎仰着才能看见轿帘。
那深蓝色的缎面在他头顶不远处晃,银线绣的云纹在日光里闪,他想伸手摸一摸,可他不敢动。
他的后背弓着,脊背上的骨头一节一节凸出来,把油腻腻的蓝布褂子撑出一道道褶皱。
许兰也跟着跪了下去。
她跪在赵大强旁边,膝盖砸在地上,没有声响。
她的头低着,额头几乎贴着地面,双手撑在地上,十指张开,黄土从指缝间溢出来。
她的肩膀在抖,身子也在抖,整个人像一片在风雨里飘摇的落叶。
赵大强侧过头看了她一眼,又转回去,目光落在轿帘上,等着,等着那帘子掀开。
他的心跳重新加快,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轿子停稳了。
轿夫压下轿杆,轿身微微一倾,铜铃叮当响了最后几声,余音在空气里慢慢散去。
差役们站得更直了,手按在刀柄上,目光从人群身上扫过,冷冰冰的。
轿帘掀开。
刘济从轿子里走了出来。
他穿着一件青色的官袍,补子上绣着一只鸂鶒,腰系银带,脚蹬皂靴。
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戴着乌纱帽,圆圆的脸在阳光下泛着油光。
他站定,理了理衣袍,目光朝四周扫了一圈。
人群安静了。
那些窃窃私语声像被一刀切断了,所有人都闭了嘴,伸着脖子,瞪着眼睛,看着这位平山县的县令大人。
有人往后退了半步,有人把孩子往身后藏,有人低下了头不敢直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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