‘执镜者名册’末位。名册第一页，写着白家老祖的名字——已被朱砂勾掉。”江满久久伫立。湖风拂面，带着水腥与草木清气，可他闻到的却是八年前雪夜中那一缕若有似无的檀香，混着铁锈般的血腥味。“前辈，我还有一个问题。”他忽然开口，目光灼灼，“若我杀白家老祖，取回归墟镜残片，能否……修复她被抽走的寿元？”听风吟看着他，第一次露出近乎悲悯的神情：“镜能照人，不能续命。她抽走的寿元，早已化作你经脉中三十六道隐脉。那是她以自身为炉，为你重铸的‘逆命根骨’。你活着一日，她便少一日；你若陨落，她即刻灯枯。”江满如遭雷击，僵在原地。“所以你必须赢。”听风吟转身，身影渐淡，“不是为复仇，不是为立道场，是为让她……多喘一口气。”话音落，人已杳然。唯余湖面波光粼粼，映着天光云影。江满缓缓握紧左拳，掌心断剑印记灼热如烙。他不再看湖，不再看树，不再看天——只低头，凝视自己投在青石上的影子。那影子边缘，正有一丝极淡的灰气悄然游走，如活物般蜿蜒向上，欲攀至他脖颈。他忽然笑了。笑得极轻，极冷，极倦。原来最凶的牢笼，从来不在执法堂，不在鹊桥，不在太上心殿。而在他自己体内。而在他每一次呼吸之间。而在他每一次心跳之中。江满抬手，指尖划过左腕空荡荡的玉带位置，那里皮肤下，隐隐浮现出半圈暗金锁链的轮廓——与掌心断剑印记首尾相衔，构成一个残缺的环。他转身离开湖边，步履沉稳，衣袍猎猎。路过天机树时，他脚步未停，却伸手摘下最后一片树叶。树叶离枝刹那，整棵树剧烈震颤，枝叶狂舞，似在咆哮，又似在哭泣。可江满头也不回，只将树叶攥入掌心，任那银光灼烧皮肉，任那痛楚钻心刺骨。他需要记住这种痛。记住自己是谁。记住自己欠了谁。记住自己……究竟要成为什么。三日后辰时。潮生门外，海雾浓得化不开。雾中矗立一座青铜巨门，门环是两条交颈蟠龙，龙目空洞，却似有幽光流转。门前已立着七道身影——白家冯芳、季家双姝、妙家少主、祁家老祖、姬家供奉、澹台先生，以及卫然。众人皆默然，唯有海雾翻涌之声如潮低吼。江满踏雾而来，青衫素净，发带已换作一条灰布，随意系在腕上。他未看任何人，径直走向青铜门。冯芳忽开口：“江公子，白老祖有言，若你今日赴约，门前石狮，可任你挑一只带走。”江满脚步一顿，目光扫过门两侧盘踞的石狮。左狮颔下有道裂痕，右狮爪下压着半片破碎龟甲。他唇角微扬，指向左狮：“我要这只。”冯芳笑容微滞：“它已损。”“正因已损，才配我。”江满声音平静无波，“诸位可知，石狮裂痕，是八年前白老祖亲手劈开？他劈它，是为试刀锋；我选它，是为……磨刀。”话音未落，他并指如剑，凌空一划。没有灵光，没有威压，只有一道纯粹至极的“势”，如万钧山岳倾轧而下，轰然撞在左狮裂痕之上！咔嚓——裂痕骤然扩大，蛛网般蔓延至整座石狮。石粉簌簌而落，露出内里森森白骨——竟是以活狮为胚，以秘法封存千年，骨缝间嵌满星砂，脉络如河，直通青铜巨门深处。江满伸指，轻轻叩击狮骨。咚。一声闷响，如擂战鼓。青铜门，应声开启一条缝隙。缝隙内，雾气翻涌，隐约可见无数镜面悬浮，每面镜中，皆映出一个江满——或持剑，或诵咒，或结印，或抚琴，或仰天大笑，或伏地痛哭……万千姿态，万种可能。江满抬步，踏入那条缝隙。身后，卫然忽然开口，声音极轻，却字字如钉：“江满，你腕上灰布，是她旧衣裁的吧？”江满脚步微顿，未回头，只抬起左手，缓缓扯下那截灰布，任其飘落雾中。布片未及坠地，已被无形之力绞成齑粉，随风而散。他跨过门槛，身影没入镜海。青铜巨门，在他身后，轰然闭合。门环上，两条蟠龙空洞的眼窝深处，幽光暴涨，齐齐转向江满消失的方向——那里，一面新镜正缓缓成形，镜中空无一物，唯有一道断剑虚影，静静悬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