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茶,要配懂它的人。”赵明生说,“就像古话说的,红粉赠佳人,宝剑赠英雄。”
周硕轻轻呷了一口,说:“果然是好茶。”
前世的周硕是不太懂茶的,即便他家里还分了几块不大不小的茶地,每年他都要跟着母亲一起去采茶。
回家后,他就跟在后面看着母亲熟练地杀青、揉捻,然后摊开在爷爷编制的圆形簸箕(方言)里,等待它在太阳底下慢慢褪去火气,收干水分,变成我们熟悉的样子。
在下雨之前,将这些东西收进屋子里,这曾经是他很长一段时间内的任务。
对于没上过学的母亲来说,她也不知道这到底是绿茶还是红茶工艺,只知道这是一代一代一直这样传下来的。
她甚至以为,天底下所有的茶都是这样做出来的。
她当然也不会给她的儿子,讲这些门道。
因为在她接受的教育和几十年的人生经验里,这是女人该做的事情,男人不需要了解。
周硕是慢慢长大之后,才在书上,在网上,简单的了解了一下这些知识的。
虽然他也很想附庸风雅的学学茶艺,但这样的爱好,对他来说似乎有些过于奢侈了。
在这一世,他倒是勉强了解一些。
因为他读书的时候,总喜欢泡一杯茶,喝多了,自然了解的就多了,也渐渐地能够品出茶的好坏。
但也就到此为止了。
那些附庸风雅的事情,他实在懒得去学。
茶香氤氲中,他们聊起西湖的初春。
赵明生说起孤山梅花渐谢,苏堤柳芽新发,周硕便接话道前日路过洱海,看见渔人已经开始撒网。
直到暮色渐染窗纸,赵明生从公文包取出个牛皮纸信封。
“差点忘了,这些是读者寄到社里的信。”他轻轻将信封放在茶海旁,“有个孩子写了二十页长信,说因为《龙族》立志要当插画师。”
信封边缘已被摩挲得发毛,隐约露出里面五颜六色的信笺。
周硕拈起信封掂了掂,重量恰好是期待的分量。
周硕认真的看完了这一封诚意满满的信,居然在这一瞬间生出了些许愧疚。
他这么懒,好像有点愧对这些真诚的读者?
等他蓦然惊醒,才发觉自己掉进了某种温柔的陷阱。
这时候,他才开始理解,为什么有那么多英雄人物,都栽在了美人计下。
真正的美人计,不是拙劣可笑的色诱,不是浮于皮相的媚眼如丝,更不是粗鄙直白的肉欲。
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懂得。
是深夜红袖添香的意趣,是可以互诉衷肠的灵犀相通,是灵魂深处无需言说的共鸣,是失意时默默递来的一盏温酒,是得意时远远投来的会心一笑……
历史上那么多的英雄豪杰们,难道他们不知道这是美人计吗?
在宦海沉浮几十年的他们,难道看不破这小小的把戏?
他们当然知道,却甘之如饴。
明知道是穿肠毒药,也要含笑饮下。
他忽然懂得了那些青史留名的痴人。不是看不破,是不愿看破。
世间最难的,从来不是识破陷阱,而是在看清所有温柔背后的锁链后,依然贪恋那片刻的懂得,依然心甘情愿地俯首,任那无形的枷锁缓缓落下。
所以不是英雄难过美人关,而是智者甘愿入瓮中。
真正的“美人”,从不是某个具体的人,而是那份被理解、被需要、被珍视的感觉。
是有人记得你随口提过的喜好,是有人因你随手播下的种子而绽放了整个春天。
那叠信笺静静躺在茶海旁,像一簇簇被细心收藏的星火。
周硕仿佛能看见,无数个深夜里,那些陌生的读者在灯下伏案,将最真挚的心事托付于笔端,跨越千山万水,只为抵达他的案头。
这样虔诚的敬意,比任何倾国倾城的美人,都更具有摧枯拉朽的力量。
周硕想起在前世,母亲每次采茶归来,都会有一个单独的小提箩,放着最嫩的“雀舌”,制好茶后,送给镇上的一位老人。
也不为别的什么,只是那位老人在很多年前的某个春日,喝过她的茶之后,夸了一句:“你这茶炒得真好,火候到了。”
就这一句,母亲记了一辈子。
此刻,周硕自己,也成了那个被读懂的人。
主编知道他喜欢龙泉青瓷的雅致,所以送来了相得益彰的明前龙井。
而赵明生知道他更需要精神上的认同与归属,所以逢年过节的时候,都会亲自挑选一些别出心裁的小礼物,打上出版社的标识,寄到周硕家里。
就像最高明的猎手,从不张扬地布下天罗地网。
他们只是静静地,在你必经的路上,放上一朵你最爱的花,再附上一封用你母语写就的情书。
让你明知道是局,却依旧心甘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