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1章 小曾,我来接你了(2/2)
”老头摆摆手,又笑,“倒是你,小周,听说你堂哥初六办坝坝宴?缺蒸菜师傅?”阿伟一怔。“我老伙计孙瘸子,专攻蒸功三十年,人称‘孙一笼’。前两天摔了腿,在家养着。他孙子小孙,在苏稽中学教美术,寒假回来,正愁没地方练手——他小时候跟我学过两天刻版,后来改行画画,但手上功夫还在。”老头眨眨眼,“蒸菜,说白了,就是把菜码进笼屉,拿蒸汽当刻刀,一层层雕出滋味。小孙要真去帮忙,你敢用不?”阿伟笑了:“敢。只要他蒸的菜,比我的刀工更稳。”“那成!”老头拍板,“我这就让人捎话!对了——”他忽然压低声音,“你师父孔国栋,年前是不是收了个新徒弟?叫陈默?那娃左手有六指,刻刀比筷子还熟。”阿伟心头一跳。陈默是他年初在嘉州文化馆偶然撞见的——十六岁少年蹲在夹江年画展柜前,盯着《百子闹春》木版看了两小时,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模拟刀锋走向。师父当时只说“根骨奇,可惜入错行”,便带走了。“您认识他?”“他爷爷,是我师弟。”老头咧嘴一笑,露出豁牙,“那娃刻的《闹春》,我昨儿瞧见了——第三排左数第七个娃娃,屁股蛋子上多刻了一颗痣。你说,这是不是刻版人的执念?”阿伟没答,只觉掌中砚台愈发温热。这时黄莺提着两大包年货挤进来,满头汗:“老板!腊肠买好了!还有糯米糕!咦?”她看见阿伟手里的紫檀匣,眼睛瞪圆,“这……这不是吴老先生的砚台?!”“你认得?”“我爷爷以前给吴老先生磨过墨!”黄莺激动得声音发颤,“他说这砚台吸墨如渴,三年不洗,墨池里还能养出活墨虫!”阿伟低头,果然见砚池缝隙间,几缕极细的墨色丝线如活物般微微蜷曲。“走吧。”他合上匣子,递给夏瑶,“拿着。”夏瑶下意识接住,指尖触到紫檀木纹,忽觉一阵酥麻——像被灶膛里窜出的火星烫了一下。“等等!”周沫沫突然拽住阿伟衣角,仰着小脸,眼睛亮得惊人,“锅锅,你刚才刻木头的时候,我听见‘嗡’的一声!像……像大庙里敲钟的声音!”阿伟一愣。夏瑶也凑近:“真有?我咋没听见?”老头却缓缓点头,从八轮车底摸出个铜铃,轻轻一摇——空灵悠远,余韵绵长。“听见没?”他望着阿伟,“这是吴老先生留下的‘醒神铃’。他说,真正的好刀工,刻下去那一瞬,天地会给你回响。不是耳朵听见,是骨头记得。”阿伟沉默片刻,忽然解下围裙口袋里的小本子——封皮磨得发毛,内页密密麻麻记满菜名、火候、配比。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,用随身钢笔写下一行字:【初六坝坝宴,增聘蒸菜师傅一名;另,寻陈默,问六指刻刀可否雕蒸汽?】写完,他合上本子,抬头望向街口。夕阳正熔金泼洒,将整条土桥街染成暖橘色。远处传来零星爆竹声,噼啪炸开,像一串未写完的逗号。“走,回家。”阿伟牵起周沫沫的手,另一只手自然搭上夏瑶肩头,“年夜饭的腊肠,得趁热切。”夏瑶没躲,只低头看了眼怀里沉甸甸的樟茶鸭、白糖、桂圆干,又瞄了眼阿伟手中紫檀匣——匣角一道细微裂痕,蜿蜒如游龙。“嘉州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像刀锋刮过青石,“你到底想雕什么?”阿伟脚步未停,摩托车引擎声由远及近。他望着前方被灯笼映红的窄巷,嘴角微扬:“雕一座龙门。让所有想跃过去的鱼,都有块能站稳的木板。”巷子深处,一只灰猫倏然跃上墙头,尾巴高高翘起,宛如一道未落笔的墨痕。周沫沫挣开他的手,蹦跳着追猫而去,红色小袄在晚风里翻飞如焰。她跑过之处,几片未扫尽的炮仗红纸打着旋儿升空,其中一片掠过阿伟眼前——纸上朱砂未干,赫然是个歪斜稚嫩的“跃”字,墨迹淋漓,仿佛刚刚挣脱束缚,正欲破纸而出。阿伟没伸手去接。他只是静静看着那片红纸,乘着风,越过屋檐,飞向嘉州城西方向——那里,鱼饵湾新租下的铺面,此刻正静静伫立在暮色里,卷帘门上,一抹未干的朱砂红,悄然晕开,形如初生的龙门轮廓。夏瑶忽然笑了。她没说话,只把怀里的樟茶鸭、白糖、桂圆干,连同那方紫檀匣,一起塞进阿伟背篼最底层。动作利落,像把某种承诺,郑重埋进土地。黄莺在后头喊:“老板!糯米糕要凉啦!”“来了!”阿伟应着,跨上摩托车。引擎轰鸣,载着三人一匣,驶入漫天霞光。车后,土桥街的喧闹渐远,唯有风声裹挟着零星鞭炮碎响,以及那片朱砂红纸,在气流中翻飞、旋转、上升——最终,悄然没入云层深处,仿佛一道无声的昭告:有些龙门,不必等鱼来跃。它早已在匠人掌纹里,悄然铸就。(全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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