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字，最后一笔，拖得极长，如刀锋劈开纸背。**余不饿盯着那个“饿”字，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宁修时，对方正蹲在食堂后巷啃冷馒头，手里攥着半截桃木筷子，筷子尖儿上，还挑着一小片没嚼烂的咸菜叶。他当时问：“宁老师，您怎么不吃热的？”宁修头也不抬，把咸菜叶嚼得咔嚓响：“热的容易糊弄人。冷的……硌牙，才记得住滋味。”原来，他连字迹都刻意写得歪斜，只为让那个“饿”字的最后一笔，足够长，足够狠，足够像一柄插入地底三百丈的桃木剑。余不饿将天机牌扣在掌心，起身推开屋门。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，他眯起眼，看见宫霖正仰头灌水，喉结滚动；姬平秋垂眸剥着橘子，指甲缝里嵌着淡黄果络；徐振拄着拐杖站在廊下，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，像一根将断未断的线。他们都在。活生生的，带着体温与呼吸的，鱼城武道学院最后一批没被隔离的学生。余不饿没说话，只是抬手，朝三人轻轻打了个响指。“啪。”声音不大，却让徐振的拐杖尖儿，猛地一顿，戳进青砖缝隙里。宫霖呛了水，剧烈咳嗽起来。姬平秋剥橘子的手停在半空，一瓣橘络垂在指尖，颤巍巍晃着。徐振缓缓转过头，浑浊的眼珠里，映出余不饿逆光而立的身影——那身影轮廓边缘，竟浮起一层极淡、极薄的灰雾，雾中隐约有无数细密毛发飘荡，每一根，都朝着同一个方向，微微弯曲。余不饿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却像冰锥凿进每个人的耳膜：“现在，我们来玩个游戏。”“规则很简单：三分钟内，谁先说出自己昨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，心跳最快的一次，发生在哪——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三人骤然紧绷的脸，唇角弯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：“——谁，就跟我走。”宫霖第一个跳起来：“三点零七分！我在演武场单挑赵铁柱，那王八蛋偷袭我裆部，我跳起来踹他下巴的时候，心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！”姬平秋慢条斯理把橘瓣放进嘴里，咽下，才道：“三点二十三分。我在图书馆古籍修复室，用镊子夹起一张百年霉斑纸，纸背后，露出半个‘守’字朱印。我数了三遍脉搏，第七下，它跳得最重。”徐振没动。他只是盯着余不饿，看了足足五秒，然后，用拐杖重重敲了三下地面：“咚、咚、咚。”“三点四十一分。”他嘶哑开口，“我在停尸房第三排冰柜前，拉开编号B-7的抽屉。里面那具女尸，左手小指，戴着一枚黑曜石耳钉。”余不饿笑了。他走上前，从徐振颤抖的手里，轻轻抽走那根磨得发亮的紫檀拐杖。拐杖底部，赫然嵌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曜石片，石面光滑如镜，倒映着他此刻的眼睛——那瞳孔深处，正有无数细小的、蠕动的毛发阴影，正顺着虹膜纹理，缓缓聚拢，最终凝成一个模糊的、正在搏动的——心脏形状。“徐老师，”余不饿把拐杖反手递给宫霖，“麻烦，帮我把它劈开。”宫霖接过拐杖，手腕一抖，一缕赤红真气缠绕而上，狠狠一绞！“咔嚓！”紫檀木应声裂开，内里并非实心，而是一截中空的乌沉铁管。铁管中央，静静躺着一枚桃木雕琢的小人，小人眉目模糊，左手小指处，空空如也。余不饿伸出手，指尖在小人断指处轻轻一按。“咔哒。”一声轻响，小人后脑自动弹开一道暗格。暗格里，没有耳钉，只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黄纸。纸面朱砂绘符，符文中央，是一个用新鲜人血写就的“饿”字——笔画扭曲，墨色未干，仿佛刚从谁的腕脉里淌出来，还带着温热。余不饿没碰那张纸。他只是盯着它，盯着那未干的血，盯着血珠边缘微微卷起的纸边，盯着纸角上，一枚几乎不可见的、用极细毫尖点出的黑色小点——那点的位置，正对应着天机牌上浮现的，第七隐殿地底三百丈的坐标原点。窗外，风忽然停了。满院桃花，簌簌坠落。余不饿抬起头，望向远处洞察学府的方向。那里，一座青铜铸就的古老观测塔顶端，正有一道淡金色的光束无声射出，笔直刺向云层。光束尽头，隐约可见一枚悬浮旋转的铜钱虚影，钱眼之中，一只竖瞳缓缓睁开，瞳孔深处，倒映的正是此刻桃花源小院——倒映着余不饿摊开的掌心，倒映着那张未干的血符，倒映着血符之上，那枚微微搏动的黑点。他听见自己胸腔里，那颗被墨色藤蔓缠绕的心脏，跳得越来越快，越来越响，越来越……不像人类。而同一时刻，洞察学府会议室，关老猛然捂住左耳，指缝间渗出一线黑血。他面前的全息投影上，宁修刚刚上传的感染体征数据流突然全部崩解，化作无数乱码，最终定格在一行猩红大字：【警告：溯源污染已启动。目标：余不饿。污染等级：S+（清风山禁令第七条）】【附注：该目标左耳垂……并无耳钉。】宁修霍然起身，撞翻了椅子。他冲到窗边，一把推开厚重的防爆玻璃，迎着猎猎寒风，朝着鱼城武道学院方向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风里，有桃花的甜香。还有，一丝极淡、极腥、仿佛来自地底万年腐土的……铁锈味。他喃喃自语，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：“终于……饿了啊。”话音落，他左耳垂上，那枚黑曜石耳钉，无声无息，化为齑粉，簌簌飘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