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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书库 > 草芥称王 > 第315章 陇上春

第315章 陇上春(2/2)

扶窗时,杨灿曾望着月光下的夹谷关,喃喃一句:“这地方,不像是牢笼,倒像是祭坛。”此刻她终于懂了。祭坛之上,要献祭的从来不是一人一命。而是秩序,是规矩,是所有人习以为常、奉若神明的东西。而杨灿要做的,不是掀翻祭坛,是亲手点燃香烛,引众人叩拜,再在最虔诚的那一瞬,抽走他们跪拜的基石。西关城门内,尘烟渐散。十余骑斥候勒马止步,为首校尉翻身下马,大步上前,双手捧起一枚青铜虎符,高举过顶:“奉阀主钧旨!特来查验西关防务,勘验人质交接诸项事宜!请贵方主事现身答话!”城楼上,杨灿缓步踱至垛口,负手而立。阳光落在他肩头,映得那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褐竟也泛出几分沉敛光泽。他未开口,只抬手,轻轻打了个响指。一声脆响,划破凝滞空气。刹那间,敌楼三层木窗轰然洞开!数十道身影鱼贯而出,个个手持长弓,弓弦拉满,箭镞森寒,齐刷刷指向城下。箭锋所指,并非斥候,而是他们身后那片空旷的校场——那里,正缓缓驶来一辆四轮囚车。车顶覆着厚毡,四角垂着铁链,链尾拖在地上,刮擦出刺耳的“咯吱”声。车旁,十二名黑甲卫士步行押送,甲胄鲜明,步履如一,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震。囚车尚未停稳,杨灿的声音已如古井投石,清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:“不必查验。人,我们已验过。宏昭世子,尚存一息,左臂骨折,右腿筋断,腹中余毒未清,每日需服三剂汤药,辅以针灸通络。你们若不信——”他略一停顿,目光扫过校尉脸上骤然绷紧的肌肉,“可以现在就打开车盖,当众验看。只是提醒一句,车中备有蒙汗香,以防他途中挣扎呼救。若贸然掀盖,香烟溢出,世子性命难保。”校尉额角青筋猛地一跳,捧符的手指关节泛白。他身后一名副将低吼:“放肆!谁给你胆子……”“闭嘴。”杨灿眼皮都未抬,只淡淡吐出两字。那副将竟真的僵住,喉结滚动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风掠过校场,卷起细尘,拂过囚车厚毡,毡布微微起伏,仿佛底下真有一具尚存微温的躯体,在无声喘息。校尉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翻腾血气,沉声道:“既已验明,按约行事。三日后辰时,巫门弟子由我方押解至西关外十里坡,贵方交还世子。届时,双方各遣精锐三十人,于坡上中线列阵,交接人质。不得携带弩机、火器、毒烟,违者视同毁约,格杀勿论。”“可以。”杨灿颔首,语气轻松得如同应下一场饭约,“不过,有个小条件。”校尉瞳孔一缩:“讲。”“交接当日,我要见冯七。”杨灿目光如电,直刺校尉双眼,“他若不来,人,我不交。”校尉脸色瞬间灰败。他当然知道冯七是谁。更知道,昨日傍晚,冯七已被秘密调入押解队,充作随行车夫——这是阀主亲口下的密令,为防意外,特命此人贴身监视宏昭,确保其不死、不逃、不语。可这命令,绝不可能外泄。眼前这青衫少年,是如何得知的?他张了张嘴,喉间却像堵了块烧红的铁。身后副将已按捺不住,低吼:“胡闹!冯七不过一介残卒,岂能……”“岂能什么?”杨灿忽然笑了,笑容干净明朗,像山涧初融的雪水,“他若不是残卒,怎会甘愿为宏昭驾车?他若不是残卒,怎会日日擦拭那把断刀?——那刀,是我亲手削断的。断口斜角三十度,刀脊第三道云纹处,有道指甲盖大小的豁口。昨夜,我在他枕下,摸到了那块断刃。”校尉如遭雷击,踉跄退了半步,手中虎符几乎脱手。他死死盯住杨灿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杨灿却已转身,袍袖轻扬,只留下一句淡漠如风的话:“告诉慕容盛,他儿子的命,值三个人。一个是冯七,一个是宏昭的贴身医官李伯,还有一个……是他书房东墙第三幅《北邙秋狩图》背后,那只紫檀匣子里的玉珏。三样东西,少一样,世子,便只能躺著回来。”他走下城楼,步履不疾不徐。潘小晚迎上前,声音压得极低:“你……真要那玉珏?”杨灿脚步未停,侧首一笑,眼中星火明灭:“玉珏?不过是块石头。我要的,是慕容盛亲手撕开他自己的脸皮——让他知道,他以为密不透风的府邸、坚不可摧的规矩、天衣无缝的布局,在我们眼里,不过是几张薄纸,一捅就破。”潘小晚心头一震,再抬眼时,杨灿已走入敌楼阴影,背影挺拔如松,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、近乎妖异的从容。而就在他身影消失的同一瞬,砖塔顶端,一刀仙动了。他并未拔刀,只是并指如剑,遥遥点向校场囚车——指尖所向,并非车盖,而是车辕左侧第二根横木的末端。那里,一道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朱砂印记,正悄然浮现,如泪滴,如血痣,如一道无声开启的契约。风骤然停了一息。随后,更猛烈地刮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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