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乖,”她低声说,“再忍忍。娘还要救人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继续走。
身后,周顺的呼吸渐渐平稳了。
乐乐从车厢里爬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他在空间里待了很久。娘把他塞进去的时候,外面有好多声音——喊叫声、马蹄声、还有那种他从来没听过的、像打雷一样的响声。他缩在空间角落里,抱着团子,把脸埋进团子毛茸茸的脖子里,不敢听,不敢看。
后来声音小了。再后来,没声音了。
他等了很久。等娘来叫他。娘说“娘不来叫,不出来”,他就等着。等得肚子都饿了,等得团子都睡着了,等得他想哭。
但他没哭。他是男子汉。爹说的。
终于,他听见外面有声音了。不是打仗的声音,是人在哭。他鼓起勇气,从空间里钻出来,推开车厢的门——
他愣住了。
地上躺着好多人。有的身上盖着布,有的就那么躺着,脸上、身上都是血。空气里有股怪味道,甜丝丝的,像杀猪的时候闻到的味道,但又不一样,更难闻。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,有人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,眼睛空空的,像庙里的泥菩萨。
他看见柱子哥了。
柱子哥躺在一块木板上,身上盖着娘的那件棉袄。他娘坐在旁边,手搭在他身上,嘴里哼哼唧唧的,听不清在唱什么。
乐乐走过去。他的腿在抖,但他走过去。
“婶子,”他小声问,“柱子哥怎么了?”
柱子娘没理他。她还在唱,声音低低的,像风吹过枯草。
乐乐蹲下来,看着柱子的脸。柱子哥的脸色很白,嘴唇是灰的,眼睛闭着,像睡着了。但他胸口不动。人睡着了胸口会动的,一起一伏,一起一伏。柱子哥的胸口不动。
乐乐伸出手,碰了碰柱子的手。冰凉冰凉的,像冬天的井水。
他缩回手,站起来,转身跑。
他跑过那些躺着的人,跑过那些哭的人,跑过那些浑身是血、坐在地上喘气的人。他跑得很快,鞋跑掉了一只也没停下来。他跑到苏晓晓面前,一头撞进她怀里。
“娘!”他的声音在抖,浑身都在抖,“娘!柱子哥是不是死了?是不是?!”
苏晓晓蹲下来,抱住他。她抱得很紧,紧得他能感觉到她在抖。她的手上全是血,黏糊糊的,蹭在他衣服上。
“乐乐……”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。
“他是不是再也不会醒了?”乐乐抬起头,眼泪已经糊了一脸,“他是不是就像爷爷说的那样,去了很远的地方,再也不回来了?”
苏晓晓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乐乐抓着她的衣襟,指甲都掐进去了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瞳孔里全是恐惧,那种孩子特有的、对未知的恐惧——不是对死亡本身的恐惧,是对“再也见不到”的恐惧。
“娘,”他的声音小下去了,小得像蚊子叫,“我是不是……也会死?”
苏晓晓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。
她把他搂进怀里,搂得死紧,紧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——很快,快得像要炸开。
“不会的。”她说。声音在抖,手也在抖,“你不会死的。娘不会让你死的。”
她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,眼泪终于流下来了。无声的,一滴一滴,砸在他衣领上。
“娘保护你。”她说,“娘一定会保护好你。”
她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,把他按在自己胸口,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。
乐乐没说话。他趴在娘怀里,能听见她的心跳,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抖。他忽然不那么怕了。娘在。娘说了会保护他。娘说到做到。
他把脸埋进娘胸口,闭上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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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了大半天,天擦黑的时候,车队在一处山谷前停下来。
周文渊勒住马,目光扫过前方的地形。两侧山崖陡峭,像两扇半开的石门,谷口狭窄,只容两辆板车并行。崖壁上长满了荆棘藤蔓,密密麻麻的,人爬不上去。谷口前方是一段缓坡,坡上视野开阔,能看到几里外的官道。坡下有一条小溪,水很浅,但还活着,清亮亮的,能看到底下的石头。
“这儿不错。”王铮策马过来,猎刀插在腰后,肩头的伤让他动作有点僵,但他的眼神很亮,像狼一样扫视着周围的地形,“谷口窄,易守难攻。坡上能望风,几里外有人来一眼就看见。后头是山,没路,不怕被人包饺子。”
燕十三从另一侧绕回来,短刀插回鞘里:“周围林子搜过了,没人。溪水能喝,我试过了,不咸。”
周文渊点头,回头看了一眼车队。队伍拉得很长,像一条受伤的蛇,缓慢地、艰难地往前蠕动。最前面是大哥赶的板车,车上躺着三个重伤的,旁边跟着几个走不动的老人。中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