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周头,配料间今天清点完,明天正常开工。周顺,库房的锁换了,钥匙你拿着。刘婶,把受伤的工人工伤银子每人发二两。”她一条条吩咐下去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。
“大嫂,账本重新立。二嫂,摊位的货明天一早补齐。几位大哥带上几个信得过的把刘家表哥的账到家里要一下,然后把人直接交给府衙处置”
她转过头,看了一眼大房众人离开的方向:“工坊不能停。该干什么干什么,散了吧。”
工人们应声散去,院子里重新有了活气。苏晓晓抱着乐乐,站在台阶上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周老爷子拄着拐杖,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像一截枯了的老树桩。他的手在抖,拐杖头磕在地上,得得得地响,像老鼠在啃木头。
“扶我回去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
二堂哥周明礼和三堂哥周明义一左一右扶着他,会了周家老宅,进了堂屋。周老太跟在后面,腿脚发软,扶着门框才跨过门槛。周守仁被大伯娘搀着,一瘸一拐地进来,脸色白得像纸。
门关上。
屋子里光线昏暗,只有窗棂透进来的几缕光,照在周老爷子脸上,沟沟壑壑的,像老树皮。
周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周守仁。
那眼神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像是心疼,又像是恐惧。
“老大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你跟我说实话。”
周守仁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“明远的事,你知不知道?”
周守仁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周老爷子的手攥紧了拐杖,指节发白:“我问你话呢!”
周守仁“扑通”一声跪下了。
“爹……我……我知道。”
周老太的嘴张开了,又合上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她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,无声地流,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。
周老爷子闭上了眼睛。
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钟摆的滴答声。
良久,他睁开眼,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:“花了多少银子?”
“三……三百两。”
“哪来的?”
“家里的……积蓄。”
周老爷子的手在抖,但他控制着,不让拐杖发出声音。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在压什么东西。
“三百两,”他喃喃道,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三百两,买一条人命。买的是你弟妹的命。”
他忽然睁开眼,目光如刀:“你就没想过,万一事败了呢?”
周守仁低着头,不敢吭声。
周老爷子猛地站起来,拐杖高高举起,悬在半空,却没有落下去。
他僵在那里,举着拐杖的手在抖,嘴唇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
然后,拐杖落下来了。
不是打在周守仁身上,是砸在地上,“砰”的一声,青砖裂了一条缝。
“你糊涂啊!”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,“这种事,怎么能让明远沾手?他是读书人!他是要考功名的!你让他去雇凶杀人——你是要把咱们家唯一的希望往火坑里推啊!”
周守仁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砖缝,肩膀剧烈地抖动。
周老爷子又坐下来,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。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在自言自语:
“明远自小读书,笔耕不辍,寒暑不改。冬天手冻得握不住笔,他呵口气接着写;夏天蚊虫咬得满腿是包,他拍都不拍一下。我指着咱们老周家出个当官的,出个人上人……”
他的声音哽咽了。
“现在呢?雇凶杀人。流放三千里。功名没了,前程没了,命能不能保住还两说。”
周老太终于哭出声来了,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压抑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,像受伤的老兽。
“我的明远啊……”她捂着脸,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渗,“我从小带大的孙子啊……”
大伯娘也哭了,坐在地上,拍着大腿,一声接一声地嚎:“老天爷啊——你怎么不开眼啊——我儿子冤啊——”
周守仁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砖,一动不动。
二堂嫂刘氏站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一条帕子,眼眶红红的,但没哭出声。她看了丈夫周明礼一眼,那眼神里有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有害怕,有埋怨,还有一丝庆幸——幸好不是自己的男人。
三堂嫂王氏更直接,拉着周明义的袖子,把他拽到角落里,压低声音说:“你哥干的事,可别连累到咱们头上。你可得跟他划清界限。”
周明义甩开她的手,低声呵斥:“闭嘴!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。”
王氏撇了撇嘴,没再说话,但那眼神一直在闪,像在盘算什么。
周老爷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