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嫂赵小梅手里的细布衣裳掉在地上,她脸色煞白,嘴唇无声地动着,苏晓晓不用猜都知道,她是在飞快地计算:五十袋粮……那几乎是家里囤粮的三四成了!牛车骡子没了,路上东西谁拉?他们四房的东西怎么办?她猛地看向自己丈夫周文富。
周文富脸憋得通红,脖子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,他嘴唇哆嗦着,看向自己爹,眼里是全然的不可置信和哀求。
周父像被一道雷劈中,僵在原地。苏晓晓看见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,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下来,混着灰尘,在脸上冲出沟壑。他眼神痛苦地在那崭新的牛车和父母冷漠的脸上来回移动,背脊一点点佝偻下去,仿佛那无形的重量要把他压垮。
周母也被这数额惊得倒吸一口凉气。她贪婪,她算计,但她更知道这些东西对逃荒有多重要。她下意识想帮着讨价还价:“大哥,大嫂,这……这也太多了,路上我们一大家子也……”
“多?”周老太太三角眼一横,戳着周母的鼻子骂,“你个丧良心的!当年要不是我们周家收留你,你早饿死了!现在享了几天的福,眼里就没公婆了?我儿子孙子挣下的家业,我想拿多少拿多少!轮得到你插嘴?!”
周母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缩着脖子不敢再吭声,但那眼神却不由自主怨毒地瞟向了角落里沉默的苏晓晓——都是这个媳妇太能挣,惹来这么多事!
周守仁见火候差不多了,叹了口气,摆出“通情达理”的样子:“二弟,你也别觉得大哥狠心。爹娘生养我们一场,如今遭了难,我们做子女的,把最好的留给爹娘,不是天经地义吗?文渊是探花,是官身,最重孝道名声。这事传出去,别人只会夸他孝顺,夸你们二房懂事。要是为了点身外之物,闹得爹娘不快,影响了文渊的官声……那才是因小失大啊!”
“孝道”和“官声”两座大山轰然压下来。
周父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。他看向自己的几个儿子儿媳,看到他们眼中的愤怒、绝望、哀求;他又看向自己的父母兄长,看到他们眼中的理所当然和不容置疑。几十年来被灌输的“孝大于天”、“长兄如父”的观念,像铁水一样浇铸在他的骨髓里。
苏晓晓看见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,最终,那根名为“反抗”的弦,在父母冷漠的注视和兄长“为你儿子好”的“劝说”下,“啪”地一声,断了。
他极其缓慢地、像被抽走了魂魄般,点了点头,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:“……听、听爹娘和大哥的。”
“他爹!”周母失声叫道,带着不甘。
“爹!”大哥周文广猛地抬头,眼眶裂开般发红。
周父却像没听见,他转过身,不敢看儿子儿媳的眼睛,只对着那牛车和骡子,机械地挥了挥手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:“……牵、牵走吧。粮食……桂兰,去,给爹娘装粮,细粮多装点……他们毕竟是生我养我的爹娘,我的亲大哥。”
“这就对了嘛!”大伯娘脸上笑开了花,那贪婪再也不加掩饰,她甚至指挥起来,“文广家的,还愣着干啥?快动手啊!粮食要晒得最干的,细粮单独放!被褥要新的!那些腌肉腊肠,也拿些过来,爹娘路上得有点油水!”
大嫂张桂兰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眼泪在她眼眶里疯狂打转,但她死死咬着嘴唇,不让它掉下来。让她亲手把全家逃荒的命根子,送给这些吸血鬼?她做不到。
二嫂李翠莲胸膛剧烈起伏,她猛地甩开张桂兰的手,往前一步,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大伯,爷奶!牛车粮食给了,我们认!我们一大家子几十口,老弱妇孺,没了车,没了这些粮,怎么活?!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吗?!”
“怎么说话呢!”周老爷子拐杖又是一顿,怒道,“你们年轻力壮,多走几步路会死?少吃几口会死?我们老人家才要紧!再说了,”他浑浊的眼睛扫过院子里其他闻声聚拢过来、脸色各异的族人,“不是还有族里吗?文渊不是说要集中调配吗?你们跟着族里走,还能饿死你们?”
这话阴毒至极。
果然,人群里一些原本就动摇的族人,眼神更加闪烁和不满。
“就是,文渊是官,还能没点办法?”
“二房家底厚,匀点出来也应该。”
“俺家可没那么多粮匀给别人……”
周父听着这些话,脸上血色尽褪,佝偻的背影显得无比苍凉和愚蠢。他嘴唇哆嗦着,想为自己辩解,却发现自己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了。他只能对张桂兰和李翠莲投去哀求的目光,那目光里充满了痛苦、愧疚,但更多的是“求你们别闹了,认了吧”的软弱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又探进来几个脑袋。
是周老四,还有村东头的栓子娘。他们眼睛滴溜溜转着,把刚才的戏码全看在了眼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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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老四心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