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们从纯粹的悲伤和恐惧中被强行拉了出来。**“当下该做什么”** 这个具体的问题,取代了漫无边际的悲痛和恐慌。行动带来了微弱但真实的力量感。女人们抹着眼泪,开始互相招呼着去找柴火、拿锅具;汉子们深吸一口气,重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,眼神警惕地扫向荒野;张冲已经带人冲向了何家村幸存者,开始辨认、搀扶……
周文渊的目光,这才缓缓扫过城墙下痛哭的人群,扫过自家队伍中一张张惊魂未定、泪痕未干的脸。他开口了,声音并不算洪亮,却奇异地穿透了那片悲声的海洋,清晰地送到每个人耳边,带着一种沉甸甸的、浸透了血与火的力量:
“乡亲们!”
两个字,让许多哭泣声为之一顿。
“我们都看见了。”他指着那片草席覆盖之地,声音沉痛,“我们都听见了。那‘一线天’的山谷里,现在躺着的是什么?是我们三个村子,活生生的父老!是我们的兄弟,我们的姐妹,我们的孩子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灼人的质问:“他们的血,把那石头都染红了!可杀死他们的,仅仅是山匪手里的刀吗?!”
人群一片寂静,只有风呜咽着穿过城墙垛口。
“不!”周文渊斩钉截铁,“杀死他们的,更是我们心里头那点‘侥幸’!是以为跟在贵人马车后面,就能沾上光、平平安安的‘妄想’!”
他的目光如电,扫过何家村幸存者,也扫过周家、张家队伍中那些曾对绕路有过怨言的面孔:“看看这世道!睁开眼看看!还有什么‘贵人’能庇佑我们?京城的老爷们吗?府城的官老爷们吗?还是那些自己先成了刀下鬼的公子哥儿?!”
“能庇佑我们的,只有自己手里握紧的家伙!只有站在你左边、右边的乡亲的胳膊!只有这两条哪怕磨出血泡、也要一刻不停往前走的腿!”
他向前一步,声音里注入了一种更深厚的情感,将三个村子紧紧捆绑在一起:
“今天,何家村流的血,疼在谁的心上?张家村失去的亲闺女,是谁的外孙女、谁的表姐妹?我周家村的媳妇,她的爹娘兄弟,如今躺在哪里?!”
“我们的血脉,早就在这三村通婚、比邻而居的几十年、上百年里,流到了一处,分不开了!”
他手臂一挥,划过周家、张家队伍,也指向城墙下的何家幸存者:“看看!现在扶着你的是谁?给你递过一碗热水的是谁?肯把救命的伤药分给你的是谁?!”
“从今天起,从这里起!没有什么何家村、张家村、周家村!” 他的声音如同宣誓,在旷野上回荡,“只有一条船上的人!只有一群要从这吃人的世道里,挣出一条活路的‘西迁人’!”
最后,他的语气变得无比肃穆,仿佛在举行一场血的祭奠:
“那些留在‘一线天’里的亲人,他们用命,给我们所有人,指了一条路——一条明明白白的死路!”
“我们现在,每一个还能站在这里,还能喘气,还能掉眼泪的人——我们的肩上,扛着的都不只是自己这条命!还有他们没能走出来的那份!他们没看到的太阳,我们得替他们看!他们没走完的路,我们得替他们走完!”
“擦干眼泪!不是要忘了他们!是要把他们的份,也加进来!更用力地活!更拼命地往前走!”
他猛地指向永兴镇那低矮的城门:
“现在!听我安排!救人!治伤!吃饭!然后——我们进永兴镇!”
“我们不是去讨饭!不是去哭求!是去告诉里头的人——” 他目光灼灼,仿佛有火焰在眼底燃烧,“我们这群从阎王爷手指缝里爬出来、从地狱边上滚过来的人,来了!我们要活!而且,要活得有个人样!”
夕阳不知何时已经西斜,如血般的光辉,给永兴镇斑驳的土城墙、给城墙下那些满身血污伤痕、却开始互相搀扶着起身、接受包扎、小口吞咽食物的人们,镀上了一层悲壮到极致的金红色。
风依旧在吹,带来旷野的土腥和隐约未散的血气。
但有什么东西,不一样了。
何家村幸存者眼中那死水般的麻木,似乎被投入了一块巨石,激起了细微的、名为“恨”与“求生”的涟漪。张家村的人,在悲伤之余,看向周家队伍的眼神,多了更深的依赖和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。周家队伍内部,那短暂的恐慌被驱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凝、更加坚韧的集体意志。每个人手上的动作都更快、更稳,眼神里除了悲伤,更燃起了一种带着血丝的坚毅。
苏晓晓站在原地,看着土坡上那个青衫落魄、却仿佛浑身都在发光的背影。她胸腔里那股冰冷的后怕和焚烧的愤怒,在他话语的淬炼下,渐渐沉淀、转化,凝聚成了一种无比清醒、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般狠厉的决心。
一只小手,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角。
她低头,乐乐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,仰着小脸,大眼睛里还残留着困惑和不安,小声问:“娘,那些人……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呀?”
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