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种被泥腿子娃娃撞了一下就差点摔倒的羞,是被一群乡下孩子笑话的羞,更是那句“纸糊的”戳在心口上的羞耻。
他站直了,拍了拍袍子上的泥,声音冷下来:“粗鄙。”
虎子没听懂,还在笑。
“我说你粗鄙不堪。”陈思贤的声音拔高了,“大字不识一个,只知道舞刀弄枪、捕捉生灵。你可知忠义二字怎么写?你可知仁恕之道为何物?”
虎子不笑了。他听懂了“大字不识一个”——这是在说他没读过书,是个睁眼瞎。
他的脸慢慢红了。不是羞,是憋。他嘴笨,说不出反驳的话,只能梗着脖子重复那句:“这是我老大的。”
“你老大?”陈思贤冷笑了一声,“你老大是谁?也不过是个黄口小儿。你们这些泥腿子,除了会糟蹋生灵,还会什么?”
虎子的眼眶红了。他不懂“黄口小儿”是什么意思,但他听出了“泥腿子”三个字里那股子瞧不起人的味儿。
从小到大,他听惯了这种话。镇上的人说,村里的读书人也说——“泥腿子”、“庄稼汉”、“土包子”。每次听见,他都憋得慌,但不知道该怎么还嘴。他爹说了,嘴笨就别跟人吵,吵不过,还惹一肚子气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这次不是骂他,是骂他老大。
“你骂我可以,”虎子的声音在抖,“不许骂我老大。”
陈思贤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,伸手又要去解绳子:“这两只大雁,我今天非放了不可。”
“你敢!”
虎子扑上去,一把推开他。这次用了劲,陈思贤没防备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虎子自己也吓了一跳,赶紧缩回手,眼睛瞪得溜圆,看着地上那个金贵的书生,心里直打鼓——这要是摔坏了,赔得起吗?
陈思贤从地上爬起来,袍子全脏了,头发也散了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。
“你——你竟敢——”他的声音都在抖,“果然是野蛮之人,不可理喻!”
他指着虎子的鼻子,文绉绉地骂了一大串。虎子一个字都没听懂,就听见最后一句——“有其父必有其子,有其母必有其子!”
虎子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骂他行。骂他爹?骂他娘?
他的眼睛红了。不是想哭,是气的。拳头攥得咯吱响,牙齿咬得咯咯响,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兽,浑身都在抖。
但他不敢打。他爹说了,打坏了赔不起。他只能红着眼,死死盯着陈思贤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闭嘴。”
陈思贤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半步。
毛蛋跑得鞋都掉了。
他光着一只脚,穿过半个营地,一头扎进慕容婉正在吃饭的帐篷。
“老大!老大!不好了!”
乐乐正啃着慕容姨特地给他的鸭腿,满嘴是油:“咋了?”
“虎子!虎子跟人吵起来了!那个小书生!要放大毛二毛!”
乐乐把鸭腿一扔,站起来就跑。毛蛋跟在后面,一边跑一边说前因后果——虎子守着大雁,书生要放,虎子不让,书生骂人,虎子推了他,书生骂得更难听了。
乐乐跑到的时候,正好听见陈思贤那句“有其母必有其子”。
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走上去,站在虎子前面。
“这位师兄。”
陈思贤转过头,看见一个六七岁的孩子,穿着半旧的衣裳,脸上还有油光,手里攥着一根没啃完的鸭腿骨。
“你刚才说,有其母必有其子?”乐乐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“这话出自《论语·宪问》——‘子曰:幼而不孙弟,长而无述焉,老而不死,是为贼。’原意是说人从小不讲谦逊之礼,长大了没有值得称道的事,老了还不死,就成了贼。”
陈思贤愣了一下。
“但师兄引用得不对。”乐乐继续说,“‘有其父必有其子’出自《孔丛子·居卫》,原文是‘有其父者必有其子’,是说父辈的品德会影响子辈。但师兄用在骂人上,意思就变了。”
陈思贤的脸白了。
“还有,”乐乐把鸭腿骨换到左手,右手背在身后,学着赵夫子的样子,慢条斯理地说,“师兄方才说‘粗鄙不堪’、‘野蛮之人’、‘不可理喻’——这些词,出自《礼记·曲礼》的‘粗鄙者不足与言礼’,出自《论语·雍也》的‘质胜文则野’,出自《孟子·尽心下》的‘不可理喻者谓之瞽’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头,看着陈思贤的眼睛。
“师兄引经据典,句句不离圣贤书。但圣贤教的是仁恕之道,不是让师兄拿着书上的字去骂人的。”
陈思贤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大雁是忠贞之鸟,师兄说得对。”乐乐蹲下来,摸了摸大雁的羽毛,“《礼记·月令》说‘孟春之月,鸿雁来’,是讲物候,不是讲不能养。《诗经·匏有苦叶》说‘雝雝鸣雁,旭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