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两天,从后面赶上来的队伍渐渐多了起来。不是之前那种拖家带口、步行为生的难民——那些人是追不上他们的。能追上来的,多少都有些家底。马车、骡车、驴车,有的还带着护院,车上的包袱鼓鼓囊囊,一看就是仓促收拾了细软跑出来的。
一个穿着绸缎袍子的中年商人赶着马车从旁边超过去,车上坐着他的妻儿,女人脸上还带着泪痕。又一个骑驴的老汉从后面追上来,驴背上驮着两个大箱子,箱子上还绑着一床被子。
都是有些家资的,灾荒战乱之年,有权者得到一手消息,有钱者有最快的交通工具,有家丁护院。他们都能安全脱身逃跑。剩下的只有默默种地的百姓。
苏晓晓骑在马上,看着这些从身边过去的人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。逃难不分贵贱,老天爷不长眼,穷人的命是命,富人的命也是命。
“六舅妈这会儿人多眼杂,还要继续走吗”张冲在后面问。
苏晓晓摆了摆手,示意继续走。轻装们在王峥,沈青瑶的指挥下,手持武器分散各处,警戒防备。苏晓晓是不想停的。停下来就得想事情,想事情就会想石桥镇,想周家村,想那些留在村里的人。
又走了一段,一个赶着骡车的老汉从后面追上来。骡车上坐着两个妇人,手里都攥着包袱,脸色灰败。老汉赶着骡子跑到周文渊旁边,勒住缰绳,喘着粗气。
“这位先生,你们是从青州府那边来的吗?”
周文渊看了他一眼:“是。怎么了?”
老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:“青州府……还在吗?”
周文渊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们离开的时候,还在。”
老汉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。他用手背擦了擦,手背上全是老茧和裂口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……”他喃喃着,赶着骡车继续往前走了。
苏晓晓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。她策马追上那个老汉。
“老伯,你们从哪儿来?”
老汉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石桥镇那边。”
苏晓晓的心猛地一缩。她勒住缰绳,马匹打了个响鼻,停下来。
“石桥镇……怎么样了?”
老汉摇了摇头,没说话。赶着骡车走了。
苏晓晓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骡车越走越远,车轮碾起的尘土在阳光下飘散。她回过头,看向周文渊。周文渊也在看她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很沉。
“文渊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周文渊策马过来:“嗯。”
“石桥镇……可能已经没了。”
周文渊沉默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带着尘土和远方的焦糊味。远处有人在哭,声音闷闷的,像捂着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队伍没有停。车轮还在转,马蹄还在走,人们的脚步没有慢下来。
没有人说话。
老族长拄着拐杖走在队伍中间,旁边是他的大孙子搀着他。老人的背比前几天更驼了,走路的步子也慢了,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前方,没有回头看。
大哥赶着板车,板车上坐着周父周母和几家的孩子。他的肩膀上的旧伤还没好,每走一步就疼一下,但他咬着牙,一步没停。
大嫂跟在板车旁边,手里攥着一个水葫芦,时不时递给板车上的老人喝一口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但脸上没什么表情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二哥牵着一匹马,马背上驮着粮食和行李。二嫂走在他旁边,手里牵着一头骡子,骡子背上坐着两个半大孩子。两口子都没说话,只是并排走着,脚步很稳。
四嫂走在前面,一手牵着狗蛋,一手牵着秋月。两个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还在蹦蹦跳跳地走路,秋月手里还攥着一根狗尾巴草,甩来甩去的。
木春带着他的人走在队伍最外围,盯着两边的树林,警惕着一切风吹草动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,眼中有泪光闪烁,又转回去,继续往前走。
没有人停下来。
没有人哭。
没有人问“石桥镇怎么样了”、“周家村还在不在”。
他们都知道。从那个老汉摇头的那一刻起,他们就知道。
石桥镇没了。周家村也没了。
那些青砖瓦房,那些刚盖好的新宅子,那些还没焐热的地,那个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——全没了。
但他们不敢停。停下来,就怕自己再也走不动了。
傍晚,队伍在一个山坡下扎营。
篝火烧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月亮从东边升起来,又圆又大,照得营地白花花的。
老族长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走到营地边缘。他面朝东北方向——那是石桥镇的方向,是周家村的方向,是祖坟的方向。
他放下拐杖,膝盖一弯,跪了下去。
枯瘦的身体伏在冰冷的泥地上,额头磕在黄土上,发出闷闷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