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！您松手！我得出去！”
“你出去干什么？！”崔夫人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，“外面在杀人！你听见了吗？在杀人！”
崔公子崔明远被母亲拽得一个趔趄，膝盖磕在石头上，疼得他龇牙咧嘴。可他顾不上疼，挣扎着要站起来：“正因为在杀人，我才不能躲在这里！周家那些半大小子都在外面——”
“他们跟你有什么关系？！”崔夫人一把将儿子按在地上，声音里带了哭腔，“明远，你听娘说，你是崔家唯一的根！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，你让娘怎么活？”
她蹲下身，双手捧着儿子的脸，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：“傻孩子，你听话……那些人，他们的命怎么能和你比？你爹已经让家丁护院出去帮忙了，你就乖乖待在这儿，哪儿也不许去……”
崔明远怔住了。
他看着母亲脸上的泪，看着父亲站在河床入口处、背对着他们的身影——那个背影绷得很紧，肩膀在微微发抖。他知道父亲怕，他也怕。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，刀砍在什么上面的闷响，还有人在惨叫……
可就在刚才，他看见了周家那个叫柱子的后生，肩上还缠着前天磨破的旧布条，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，从他面前跑过去。那孩子比他还小两岁。
还有张家村那个叫石头的半大小子，才十五，握着柴刀的手在抖，可他站在了最前面，一步都没退。
崔明远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，握过笔，握过酒杯，握过女人……可从没握过刀。
他忽然觉得恶心。不是怕的恶心，是羞的恶心。
“娘。”他抬起头，声音很轻，却很稳，“您松手。”
“明远——”
“娘！”他的声音猛地拔高，眼眶红了，“您听见外面的声音了吗？那些孩子在拼命！柱子才十七！石头才十五！他们跟咱们崔家非亲非故，可他们在替咱们挡刀！”
他挣脱母亲的手，站起来。腿在抖，声音也在抖，可他站得直直的。
“爹教过我，做人要知恩图报。周家带着咱们逃出来，一路分水、分粮、分药，人家图什么？人家图咱们什么？”他深吸一口气，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，“现在人家在前面拼命，我崔明远一个大男人，躲在这里让一群半大孩子保护——爹，做人不是这样的。”
崔夫人还要拦，被崔老爷一把拽住了。
崔老爷看着儿子。那张年轻的脸上还有没褪尽的稚气，嘴唇在抖，眼睫毛上挂着泪珠，可那双眼睛里的光，他这辈子都没见过。
“明远，”他声音沙哑，“你……想清楚了？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崔明远从地上捡起一根不知谁扔下的木棍，握了握，觉得太轻，又扔了，换了一把柴刀。柴刀有些重，他两只手才能握住，可他握得很紧。
“爹，娘，”他最后看了父母一眼，声音有些涩，“儿子不孝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跑了出去。
崔夫人“哇”的一声哭出来，瘫坐在地上。崔世安站在原地，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河床入口处，那瘦削的身影混进了周家的青壮队伍里，笨拙地举着柴刀，站在了最外圈。
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深吸一口气，转身对身后的管家厉声道：
“还愣着干什么？！把咱们所有的护院，都派出去！护住少爷！护住周家的人！”
“老爷！咱们就那点人手，要是全派出——”
“全派出去！”崔世安吼了出来，脖子上青筋暴起，“你没听见少爷说的话吗？做人不是这样的！崔家要是今天缩在这里当缩头乌龟，以后还有什么脸面活着？！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下来，却更狠：“去！告诉他们，谁要是能护住周家的人，回来我赏一百两！不，五百两！谁要是退一步，别怪我崔世安翻脸不认人！”
管家哆嗦了一下，转身冲了出去。片刻之后，崔家那十几个护院，也举着刀冲向了河床外面。
老爷站在河床入口，看着外面那片混乱的战场。尘土飞扬，人影交错，刀光在夕阳下闪烁。他看见儿子笨拙地挥舞着柴刀，被一个土匪逼得连连后退；他看见周家那个叫柱子的后生扑上去，一棍子敲在土匪后脑勺上；他看见两个人摔倒在地，滚了一身的血和土，又爬起来继续往前冲。
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
“老爷……”夫人还在哭，声音已经哑了，“明远他……”
“他会没事的。”崔世安蹲下身，握住夫人的手。他的手在抖，可他的声音很稳，“周家那些人……会护住他的。”
他看着外面那道红色的身影——苏晓晓的巨斧在人群里翻飞，每一下都带着风声。他忽然想起夫人曾经说过的话：“那个周娘子，不像普通人。”
不像普通人？崔世安苦笑。这分明是老天爷派来救他们的人。
本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