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然后又滚动了一下。
他在心里把最近半个月的事过了一遍——有没有在苏娘子面前说过不合适的话?有没有对她安排的事表示过不满?毕竟看了今天苏娘子的身手,他打不过!
思虑一遍后,没有。他确定没有。
但他还是觉得后脊梁发凉。鲁达一个杀人的和尚已经开始念经了!
篝火旁,几个轮班休息的青壮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。
虎子他爹周猎户侧过身,脸朝地,后背在微微发抖。他把被子裹得死紧,从外面看像一只蜷起来的虾。
石头蜷成一团,膝盖顶着胸口,两只手捂着裆部,眼睛闭得死紧,但眼皮在抖。
周父翻了个身,假装睡着了。他的呼吸很重,像在打呼噜,但仔细听,能听出那呼噜声是装出来的——节奏太均匀了,均匀得像在数数。
独眼龙的脸已经变成了蜡黄色。那种失血过多、又加上极度恐惧之后才会有的颜色。他的嘴唇在抖,下巴在抖,连带着整张脸的肌肉都在抖。不是疼,是怕。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、根本控制不住的恐惧。
他打过仗,见过死人,挨过刑。但他没见过这种。
“你、你——”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,像被人掐住了喉咙,又像是喉咙里堵了一块烧红的铁,每一个字都烫得他发抖,“你不——”
苏晓晓没看他。
她站在篝火旁,低头看着地上的灰烬,像是觉得刚才那些话还不够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向慕容婉。
“慕容姑娘。”
慕容婉浑身一僵。
她抬起头,脸上挤出一个笑。那笑比哭还难看。
“在。”慕容婉不自觉的立刻扶着肚子站了起来。
“你那里有没有——”
苏晓晓顿了顿,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“给牲口配种的烈性春药?”
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,那么随意,像在问“你那里有没有盐”。
篝火旁,彻底死寂了。
连风都停了。
燕十三靠在板车上,两条腿已经并拢到不能再并拢。他的大腿内侧在抽筋,但他不敢动。他怕一动,就会发出什么声音。
“给牲口配种的。”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“烈性春药。”
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——被阉割的伤口,抹上盐水,再喝点催情的药。让那地方又疼又痒又胀,想挠挠不着,因为根本没有,想蹭蹭不到,求生不得求死不能。再让出生入死的兄弟跟前展示一把!娘啊!惨啊!
他的裆部传来一阵剧烈的幻痛。不是抽筋,是真实的、物理意义上的疼。他的脸白了,白得像纸。
“苏姐。”他在心里默默地说,“我这辈子,给您当牛做马。您让我往东,我绝不往西。您让我撵狗,我绝不追鸡。”
王铮的手从刀柄上挪开,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。两只手叠在一起腰背挺直,乖乖的坐着像个幼儿园的小朋友。
他在军中待了十几年,自认为折磨人的法子算是见得多的。扒皮、抽筋、点天灯、滚钉板——他都见过,有的还亲手用过。
但他从没想过——把阉割、示众、催情,这三样东西组合在一起。
不是疼。是让一个男人,在死之前,先变成一个笑话。变成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恶心、觉得羞耻、觉得不如死了算了的东西。
“此女。”他在心里想,“非常人。非常人。要是得罪了她最好找个地方自尽兴许能死的体面点。”
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。这次咽下去的不是口水,是一口凉气。
慕容婉低着头,偷偷瞄坐的笔直的王铮,想笑又忍住了。回头回复苏晓晓的话。
“有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蚊子叫,“家父以前给宫里配过——给御马用的。药性很烈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人用的话容易出事!。”
最后这四个字,她说得很轻,但每个人都听清了。
啪塔一声,鲁达的熟铜棍砸在了自己的脚面上,他强忍着疼痛拿了起来。然后双手合十,嘴里念念有词的频率突然加快了。他的嘴唇动得像风车,谁也听不清他在念什么,但看那速度,大概是把能想起来的经文全念了一遍。
他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。夜风很凉,但那汗珠在往下淌。
虎子他爹把脸埋在臂弯里,肩膀在微微耸动。不是哭,是——他说不清是什么。就是觉得,活着真好。
石头翻了个身,脸朝另一边。他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,被子蒙过头顶,只露出几根头发。
周父不装睡了。他睁开眼睛,盯着头顶的天。天还没亮,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忽然觉得,六儿媳妇真好。真的,特别好。对自家人,那真是菩萨。以后一定把这尊菩萨给供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