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施主不必如此。”
不敬的声音分外平和,如春风拂过,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静,甚至可以说是小心翼翼,仿佛生怕吓到那胡商。
“出家人以慈悲为怀,渡人渡己本是分内之事。施主既有难处,便先到这边来,暂缓一时危难便是。”
他目光落在胡商渗血的额角,又接着道说:“至于‘效忠’‘报答’之言,施主大可不必如此。
话音刚落,不敬右手食、中二指并拢,指尖凝着一点淡淡的内力光晕,如蜻蜓点水般往胡商额角一点。那指力轻柔,触碰到皮肤时竟无半分痛感,唯有一股温润的气息顺着指尖渗入,沿着血脉缓缓流转,正是《诸法实相功》中的“如是生”一招。
不过瞬息之间,胡商便觉额角的刺痛渐渐消散,渗血的伤口似被无形的屏障护住,再无鲜血溢出,连原本紧绷的心神,也因这股温和的内力而稍稍安定下来。
胡商刚要再度跪倒在地,却似被无形气劲托住,再难屈膝半分。她心头一凛,忙收了姿态,连声道:“多谢大师慈悲,多谢大师慈悲。”
她足尖就要向后挪步,退到不敬身后暂避,却听身侧传来一声清冷如碎玉的断喝。
“慢着!”
只见玉簟秋一脸严肃地端坐着,用清冷的语气道:“这小和尚心善,由得你装模作样,可本巡察眼里却揉不得沙子。你既会武艺,又敢在洛阳城走动,谁知道怀的是济世之心,还是豺狼之念?”
胡商额头瞬时沁出细汗,混着刚才流出的血流了下来,她来不及去擦,脸上堆起加倍的恭顺,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。
“巡察大人明鉴!小人就是个走西疆的贩货郎,会两手粗浅功夫,不过是防着沙漠里的马贼、山道上的劫匪,哪敢有半分歹念?”
她偷眼觑着玉簟秋的神色,见对方眉峰未松,忙又补了句道:“若是大人不弃,小人愿像方才那两人一般,给大人牵马坠镫,效犬马之劳。”
“本巡察手下,从百户到兵卒,哪一个不是百里挑一的好手?要你一个只会拨算盘的商人何用?”
这话刚落地,斜刺里忽然插进个柔婉的声音。
“玉巡察这话可就见外了。”
众人转头去看,正是韩瑛。
她不知什么时候坐正了身子,用她那温柔的能让人融化在里面的双眸看着胡商说道:“你手下人才济济,自然不差这一位,可妾身这里,倒正缺个会算西疆账目、识得番邦货价的人。”
玉簟秋猛地转头,眼底的冷光骤然凝住。她方才那番敲打,原是做给胡商看的,这胡商能把西疆的玉石、香料运到洛阳,手里定然攥着一条贯通东西的商路,只要拿捏住她,往后金银、情报,岂不是源源不断?
却没料到,韩瑛竟跟自己打了一样的主意,选在这时候截胡。
“你!”
玉簟秋咬着牙,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。
韩瑛却似没看见她的怒意,依旧笑得温婉,甚至还向前探了探身子,凑近了些道:“怎么,玉巡察这是要反悔?方才还说‘不要’,难不成转眼就变了心思?”
这话像根细针,扎得玉簟秋心口发闷。她明知韩瑛是故意撩拨,却偏生发作不得,方才话已说满,此刻若是改口,反倒落了下乘。只能把那点气咽进肚子里,只觉嘴里发苦,竟似吞了颗没熟透的青杏。
胡商在旁看得明白,心里早有了计较。她如今只求活命,管他跟着玉巡察还是韩瑛,只要有靠山,总比先前在西方魔教里,孤身一人打拼要强。再说这韩瑛,能跟玉簟秋斗得旗鼓相当,绝不是表面看着那般柔弱,跟着这样的人,未必不是条生路。
当下不再犹豫,先对着那僧人深深一揖,算是谢过方才的解围之恩,随即转身对着韩瑛,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响头:“多谢主上赏识!小人往后,便听凭主上调遣,绝不敢有半分懈怠。”
这一幕落在刘揖陇眼里,直叫他胸口翻江倒海。他那张脸,先是青得像块染了铜锈的铁,接着又白得似蒙了层霜,末了竟憋成了深紫,嘴角甚至隐隐泛出点青气。
他指甲深深抠进胳膊上的衣服里,从外面看得也是一清二楚,他自己却浑然不觉。
他不是不想动手,只是公子那边正到了要紧关头,只要再拖片刻,大事便可成。自己若是此刻发作,坏了公子的谋划,那才是万死难辞。
于是只能闭紧双眼,耳中却偏生听得清玉簟秋与韩瑛的对话,听得见胡商那声“主上”,每一个字都像针,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他只能咬着牙忍,把那股杀意死死压在丹田,只当自己是块没听见、没看见的顽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