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一直在想他写的那句话:“任何你想记住的事”。
这句话...真奢侈啊。
只不过是不同的方面。
对我这样的人来说,记忆是甩不掉的诅咒。
每道伤疤怎么来的,每次“净化”时手底下的人是什么表情,那些死在我面前的脸...全都刻在骨头里,天一黑就烧得疼。
我求过神明,求祂让我忘掉一点,就一点。可祂从来没听过。
可她呢?(这里有一条被划掉的“塞西莉亚”)
她连“想记住”什么都不知道。
听说,她好像每天一醒,记忆就会像沙子上的脚印,潮水一冲,什么都没了。
而阁下...
阁下给了她一个“可能”。
能留下脚印的可能。
这哪是送个东西?
这简直是...在给她铺就一条新的路。
可我呢?
我这儿...心里头最见不得光的地方,居然在翻腾。
我在想——如果她真能记住了...
会不会记得阁下今天放机器时,手指尖的动作?
会不会记得他说“秘密”这两个字时,眼睛里那点星星一样的光?
会不会...从我这里...
抢走我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一切...
我知道这念头不对。
很卑鄙。
该忏悔。
【文字到此为止】
最后几个字写得有些歪斜,像书写者的手在颤抖。
一心站在桌前,看着那页纸,看了很久。
蜡烛的火苗轻轻跳跃,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长,晃动,仿佛某个沉默的巨兽正在缓缓舒展身躯。
一心能感觉到,房间另一侧传来的呼吸声,虽然依旧平稳均匀,但那细微的节奏里,缺少了真正沉睡者特有的松弛。
她的肩膀轮廓,在毯子下也显得过于静止了。
她醒着。
她大概醒着。
此刻的赛琳娜选择假寐。
她留下了笔记,是希望他看到,还是无意的疏忽?
也许只是听见自己回来而突然停笔?
那些滚烫的、甚至带着几分自厌的文字,是求助,还是宣告?
最终,一心决定让那笔记保持原样摊在桌上。
他走到自己床边,从挎包内层摸索出一个油纸包。
里面是两件东西:一朵绯红的烈焰蔷薇,以及...他白天从市场回来时,顺手买的一小包似乎早就凉透的糖渍栗子。
只不过,此刻它们似乎还散发着微弱的、甜丝丝的焦糖香气。
他拿起栗子,将它轻轻压在《渎神笔记》摊开的那一页上。
一心没有留下任何字条,那行动本身就是最好的语言:
我看到了你的恐惧——笔记。
我听到了你的未眠——呼吸。
我带来了人间的甜意与温度——栗子。
而你的舞台,你的假装,我予以尊重——不点破。
然后,他才吹熄蜡烛。
房间里沉入黑暗,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,却开始在冰冷的空气中悄然弥漫。
一心终于躺下,闭上眼睛。
在意识沉入睡眠的前一刻,他仿佛又听到了那个从录音机里传出来的、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呢喃。
“约...翰...史...密斯...”
那声音在黑暗里漂浮,像一颗刚刚点燃的、微弱却执拗的星火。
而在他身后另一张床上,面朝墙壁的赛琳娜,在彻底的黑暗中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冰蓝色的右眼里,没有睡意。
只有一片清醒的、复杂的微光。
她的手指,在毯子下,轻轻握住了胸前那枚几乎从未摘下过的银辉家族项链,冰凉的金属链坠躺在掌心,泛着微光。
她看着它,仿佛看着自己过去二十三年生命的全部重量与枷锁。
然后,她将它紧紧攥在手心,直到棱角刺痛皮肤。
一个无声的誓言,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成形——她不会让自己因恐惧而丑陋。
她要用这双手,去帮助另一个灵魂挣脱枷锁——以此证明,自己已真正挣脱。
她将项链塞入枕下,仿佛埋葬一个时代。
然后,她翻过身,第一次,在黑暗中,将脸朝向了一心床铺的方向。
尽管什么也看不见,但那个方向的空气中,有她决定与之并肩作战的、安稳的呼吸声。
也许明天,她要主动问他,自己还能再做些什么。
赛琳娜的鼻翼微微翕动,似乎捕捉到了那缕渐渐散开的、陌生的甜香。
但那缕甜香,和之前油纸包落下时轻微的触感,已经构成了一个完整的、无需言说的信息闭环。
他知道我醒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