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再入(2/2)
漩涡里捞上来的,天生就该活在弯弯绕绕的地方。”周游颔首:“周游。周是周而复始的周,游是游龙惊鸿的游。”青漪点点头,撑着墙想站起来,却腿一软跪了下去。周游伸手扶了一把,触手冰凉滑腻,全是冷汗与黏液。他皱眉:“你这伤……”“皮外伤。”她喘着气摆手,“真正要命的是脐虫反噬。它在我脊椎里打了个结,每月十五,结就收紧一分。再有三天就是月圆,若不去潮音庙替威猜‘松结’……”她苦笑,“我就成第一具被自己脐虫活剥的蛇妖了。”周游略一思忖,忽然解下腰间小布包,倒出三粒赤红丹丸:“赤蛟血炼的‘续脉散’,不是给你续命,是压它七日。七日内,你若敢耍花招——”他指尖一弹,一缕剑气擦着她耳际掠过,削断数根青丝,“断邪自会寻你。”青漪接过丹丸,没看,直接吞下。丹药入喉,一股灼热直冲天灵,溃烂处竟泛起细微红晕,连呼吸都稳了几分。“谢了。”她深深看他一眼,“潮音庙的地宫图纸,我记在舌底。你若信我,现在就割开我舌尖——血里有字。”周游没犹豫,断邪轻颤,一缕银芒闪过。青漪舌尖绽开一道细口,血珠沁出,她迅速以指蘸血,在地面画出三道扭曲符线——符成刹那,血线竟浮空而起,化作三枚微缩玉简,悬于半尺之上,通体流转幽蓝。“第一枚,是地宫入口机关;第二枚,是脐虫饲槽方位;第三枚……”她声音微顿,“是威猜的命门。他左肋第三根肋骨下,嵌着半枚‘玄牝丹’残片。丹毒蚀骨,那地方早已没了血肉,只剩一层薄皮裹着黑晶。你若刺穿那里,脐虫会以为宿主将死,立刻破体而出——届时它离体未稳,神志混沌,正是斩杀最佳时机。”周游收起玉简,忽问:“你为何不自己动手?”青漪望着他,竖瞳里映着火光,也映着他清冷眉目:“因为……脐虫认得我的气息。它若察觉是我,会先吞我魂,再借我躯壳逃遁。”她扯了扯嘴角,“可它不认识你。你是它从未见过的‘变数’——既非四流,也非龙虎,更不是它食谱里的任何一种因果。”周游默然。良久,他转身走向牢门,忽而停步:“青漪。”“嗯?”“若你活下来……别回湄公河了。”“为何?”“因为那条河,”他声音平静,却重如千钧,“已被脐虫的吐纳污染了。三年前你被擒那夜,它第一次在河底产卵——如今整条水脉,都成了它的育婴床。”青漪脸色骤白。周游没再回头,身影没入黑暗之前,只留下一句:“姜岩醒了,我先送她出去。潮音庙,子时见。”牢房重归寂静。青漪独自跪在血泊里,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脚步声渐行渐远,忽然抬起手,用指甲狠狠抠进自己左掌——皮开肉绽,鲜血淋漓。她却像感觉不到痛,只是将血抹在唇上,一笔一划,写下一个歪斜的“誓”字。血字未干,她仰头,对着穹顶早已坍塌的缝隙,嘶声低语:“湄公河,我青漪今日断尾为证——从此不饮你一滴水,不踏你一寸泥,不认你一脉渊源。若违此誓,天诛地灭,万劫不复!”话音落,一道青光自她断尾处迸发,倏然炸开!整条残尾轰然碎裂,化作漫天青磷,如萤火升空。每一粒磷火里,都映出她幼时被渔网拖出水面的画面——那时她尚是半化形小蛇,鳞片嫩黄,眼瞳澄澈,正惊惶地望着岸边那个蹲着的女人。女人朝她伸出手,腕上银镯叮咚作响。那是她母亲最后一次出现。磷火燃尽,青漪踉跄站起,脊背挺得笔直。她抹去嘴角血迹,踩着自己脱落的鳞片,一步步走出牢房。每一步落下,地上便绽开一朵细小青莲,转瞬凋零,化为齑粉。而此时此刻,周游已背着姜岩穿过整座地堡废墟,踏出锈蚀铁门。夜风扑面,带着雨前的湿重。他抬头望去,东方天际正悄然浮起一抹青白——寅时将至,天快亮了。姜岩在他背上悠悠转醒,睫毛轻颤,嗓音沙哑:“……周游?”“嗯。”“我……做了个梦。”她迷蒙道,“梦见自己站在一条黑河里,水底下全是眼睛……它们都在看我。”周游脚步未停,只淡淡道:“不是梦。那是脐虫在你神魂里埋的‘窥隙’。它想借你双眼,看清外面的世界。”姜岩浑身一僵:“那……它看到了吗?”“看到了。”周游望向前方渐亮的天色,声音如刃,“但它没看见——我正提着剑,往它老巢去。”话音未落,他足下猛然发力,身形如电射出,瞬间撕裂晨雾。身后,整座地堡在无声中轰然坍塌,尘烟冲天而起,仿佛大地终于合上了它溃烂已久的伤口。而在百里之外,九曲滩深处,潮音庙残破的飞檐下,一盏长明灯忽然无风自动。灯焰摇曳,映出三尊无面佛漆黑的轮廓。其中最左侧那一尊,佛龛底部,正缓缓渗出一缕暗红。像血。又像……脐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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