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本沉浸在道韵祥和中的无数听道者，此刻纷纷心神震动，目光复杂地望向如来，又望向莲台光晕中的玄奘。
是啊，此处毕竟是灵山故地。
玄奘如今选择在此讲道，对于残存的佛门弟子而言，自然是十分残酷的。
更况且，其曾经还是正儿八经的佛门弟子！是佛门的取经人！
不少原本佛门出身的僧众、护法，甚至一些与佛门有渊源的散修，此刻面上皆露出挣扎、苦涩、乃至隐隐的愤懑之色。
便是那些与佛门无关者，也不禁暗自思忖，玄奘此举，是否真如如来所言，太过霸道，少了些对昔日因果的顾及？
三十三天外，诸圣神念所化的朦胧虚影，也微微波动。
元始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冰冷的弧度。
老子眼眸深邃，静观其变。
通天撇了撇嘴，似有不屑，却也未出声。
女娲与后土则是微微蹙眉，似在思索。
而在莲台之下，孙悟空早已按捺不住，火眼金睛中战意升腾，手中弑神戟嗡嗡作响，就要起身。
猪八戒也是胖脸一板，阴阳万化耙在手中隐现黑白二气。
沙悟净虽未动，但轮回戊土镇世盾已悄然浮现在身侧，戊土之气沉凝。
然而，莲台光晕之中，玄奘的神色却依旧平静，仿佛并未受到任何影响！
他当初选择在灵山废墟之上讲道，便想到了如来会阻拦！
不过，他并不在意就是了！
更何况，他此番就是故意将讲道之地定在这灵山废墟之上的！
此时，莲台光晕之中，玄奘的身影依旧朦胧，唯有一双澄澈与混沌交织的眼眸，平静地望向如来，仿佛在凝视一片执念深重的枯叶，又似在照见一段即将彻底逝去的时光长河。
“佛祖。”
他的声音响起，不高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，如同清泉滴入滚油，瞬间平息了道场中因如来质问而生的所有躁动涟漪。
“你言旧日因果，言佛门痛楚，言此地浸染佛门香火万载……此言，自然不虚。”
玄奘微微颔首，竟是先认可了如来的部分说辞。
但随即，他话锋一转，声音依旧平和，却字字如凿，敲在每一个倾听者的道心之上。
“然，佛祖只见因果纠缠，只见香火浸染，只见佛国残垣……可曾照见，这因果之下，是多少被宏愿所缚、不得超脱的真灵？
这香火之中，掺杂了多少愚昧盲从与贪婪供奉？这佛国砖瓦之下，又埋葬了多少以普度为名、实则被操弄牺牲的骸骨与冤魂？”
说着，他缓缓抬起手，五指虚张，对着脚下这片光影变幻的灵山故地，轻轻一拂。
随着他的动作，心象道场中光影骤然流转加速！
那些原本模糊的灵山轮廓、佛殿虚影迅速淡化、消散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幕幕真实得令人心悸的景象浮现……
狮驼岭下，尸骨堆积成山，怨气凝成黑云，无数扭曲的面孔在哀嚎，而云端之上，却有罗汉虚影冷漠俯瞰。
灭法国中，僧魂被强行抽离，在万煞诛佛大阵中焚烧，凄厉的诵经声与绝望的哭喊交织。
凌云渡前，金蝉子十世尸骸漂浮，每一具都带着迷茫与不甘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，走向既定的“渡化”。
更有无数平凡村落，百姓倾尽所有供奉香火，祈求解脱，换来的却是妖魔横行时，那些佛门神灵的视而不见，是天灾人祸时的，那些佛门菩萨、佛陀的沉默不语……
这些景象并非幻术，而是玄奘以本觉之道，照见并显化出的、烙印在此地时空与因果深处的真实记忆片段！
是佛门光辉表象之下，那被刻意掩盖、却从未消散的血泪与罪业！
“啊！”
此时，道场之中，不少曾虔诚信佛、或与佛门有密切关联者，此刻目睹这些景象，如遭雷击，面色惨白，道心剧烈震荡。
更有一些身上缠绕着淡淡怨气因果的佛门修士，直接闷哼一声，嘴角溢出鲜血，那是他们参与或默许某些功德时，欠下的业债被引动！
如来的身躯也猛地一晃，本就黯淡的佛光亦开始剧烈明灭，那张枯槁的脸上更是血色尽褪。
这些景象，他何尝不知？
只是无尽岁月以来，早已被那些所谓的大局、因果，乃至功德等宏大衣袍层层掩盖，深埋心底。
如今被玄奘如此赤裸裸地、以最本真残酷的方式呈现出来，仿佛将他最不愿面对的伤疤狠狠撕开！
“这……这便是你眼中的佛门真实？！”如来声音嘶哑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此乃一部分真实罢了。”玄奘声音依旧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佛门可以不完美，但却不可行那纵容妖魔为祸一方之举！当然，佛门也有慈悲渡人之举，亦有不忍卒睹之业，只不过这些都是少数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