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时他会剖开遗蜕的胸腔,取出仍在跳动的心脏器官——那些心脏往往已异化成晶体、齿轮或书本的形态——放在耳边聆听它记忆中的最后一曲挽歌,再碾碎成光屑洒在万魂幡上。
最特殊的是第七层那具遗蜕:它没有实体,只是一团不断演算着“完美世界模型”的思维迷雾。
林枫在迷雾中静坐七日,期间迷雾内不断涌现出各种理想国的虚影——没有痛苦、没有死亡、没有不平等的乌托邦。第七日黄昏,他睁开眼,轻笑一声。
“无趣。”
抬手虚握。
整团迷雾坍缩成一颗米粒大小的光点,被他按入眉心。万魂幡上对应的那张面孔,从此永远挂着幸福到诡异的微笑,眼角落下的泪珠都是七彩的蜜糖。
登至第九层时,掌心的九道红痕已蔓延至小臂,交织成一幅完整的衔尾蛇图腾。蛇首咬住蛇尾,眼眶处正是他手腕的脉门。
这一层空无一物。
只有中央地面上刻着一座逆五芒星阵,每个星角都插着一柄骨质匕首。匕首柄部镶嵌着不同颜色的眼球,此刻正齐齐转向林枫。
星阵正上方,悬垂着一根晶莹的丝线。
丝线下端系着一枚铃铛,铃铛表面蚀刻着微笑的婴儿面容。当林枫踏入星阵范围的刹那,铃铛无风自动。
“叮铃——”
声音清脆,却让整个遗蜕塔剧烈摇晃。
塔外玄墟之底,那些凝固的文明尸骸开始蠕动、融合,逐渐隆起成九座山峦般的黑影。黑影表面睁开密密麻麻的惨白眼眸,齐齐望向塔顶。
“守宴者么。”
林枫抬眼看着那枚铃铛。
铃铛的婴儿面容忽然扭曲,嘴角撕裂至耳根,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。它开始尖笑,笑声中夹杂着亿万婴儿啼哭的混音,音波如实质的刀锋般切割空间。
星阵五角的匕首同时震颤,柄部眼球炸开,喷涌出五色脓血。脓血落地后化作五道扭曲的人形,它们没有五官,全身由不断流淌的咒文构成。
“原初源头的……忏悔机制。”时间守护者的声音从林枫身后传来,老者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塔内,腰间的沙漏彻底碎裂,沙粒悬浮在半空,“这些是祂每次剥离遗蜕时产生的‘愧疚残响’,积累至今,已孕育出自我意识。”
“愧疚?”
林枫仿佛听到什么有趣的事。
他走向离他最近的那道人形。咒文构成的躯体内,不断闪现着一些画面碎片:一个文明在繁荣顶峰被抹除、一位挚友在微笑中被抽干灵魂、一颗孕育着生命的星球被捏成粉末……
每一段碎片都伴随着细微的啜泣声。
“真感人。”林枫伸手按在人形头顶,“可惜,伪善的眼泪比纯粹的恶更令人作呕。”
五指收拢。
人形体内的咒文疯狂挣扎,试图重组,却被他掌心的衔尾蛇图腾尽数吸收。蛇纹亮起一瞬,将那些“愧疚”转化为精纯的怨毒能量,反哺林枫周身。
其余四道人形同时扑来。
林枫甚至没有回头。
万魂幡自主展开,幡面如垂天之云笼罩整个九层。幡上亿万面孔同时张开嘴,发出重叠的私语声。私语形成无数条半透明的触须,缠住四道人形,将它们一寸寸拖向幡面。
它们的抵抗在亿万魂灵的集体低语面前毫无意义。最先被吞噬的那具人形,在没入幡面的最后一刻,咒文躯壳上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——那张脸上满是解脱的释然。
“看,”林枫对时间守护者说,“连祂的‘愧疚’都在渴望被我终结。”
铃铛的尖笑戛然而止。
婴儿面容裂开,铃铛内爬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黑色蠕虫。蠕虫没有眼睛,头部只有一张圆形的口器,口器内密布着旋转的锯齿。
它对准林枫,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。
整个遗蜕塔开始崩塌。
不是物理结构的崩溃,而是“存在”本身的消解。墙壁、地面、穹顶,一切都如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,迅速淡化、透明、最终归于虚无。只有那座逆五芒星阵和林枫站立之处还保持着实体。
塔外那九座黑影山峦伸出由尸骸构成的巨臂,从四面八方抓向星阵。
“这才像话。”
林枫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。
他盘膝坐下,将万魂幡横置于膝前。幡杆顶端的九瓣灰莲徐徐绽放,每片花瓣内倒映的世界开始剧烈动荡,其中生灵的悲欢离合被加速千万倍,凝聚成九道色彩各异的“情念洪流”,注入幡面。
幡上亿万面孔同时静止。
随后,它们开始合唱。
不是歌声,而是某种更古老的、直指存在本质的共鸣。每一个魂灵都贡献出自己生命中最强烈的情感碎片:初生时的悸动、热恋时的灼烫、背叛时的冰冷、死亡时的寂静……亿万碎片交织成一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