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再多言,只是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,辛辣的暖流自喉间滚落,仿佛将五百年的隔阂与冰霜都一并融化了些许。
“既然要听故事……”凯撒放下酒杯,声音比先前低沉了许多,带着一丝被岁月浸染的悠远,“那些被尘封在皇家档案室最深处,连史官都无权翻阅的卷宗。那么,就从‘静默之灾’开始吧。”
拉德维格巨大的龙爪抓起一块魔牛腿,狠狠撕下一大块肉,一边咀嚼一边含混不清地催促道:“快说,别卖关子。”
“三百七十年前,在龙域边境,有一个名为‘晶瀑镇’的龙之小镇。”
凯撒的叙述不疾不徐,仿佛在眼前展开了一副古老的画卷,
“那里并非什么战略要地,却因一道终年流淌着液态魔力水晶的瀑布而闻名。镇上居住着数千名居民,由一头名为奥格玛的古龙守护。然而,一夜之间,一切都消失了。”
“消失了?”拉德维格外显不屑,但金色的瞳孔却微微收缩,“被屠了?还是举族迁徙?”
“都不是。”凯撒缓缓摇头,彩金色的眼眸中泛起一丝凝重,“是真正的‘消失’。没有打斗的痕迹,没有魔法的残余,没有血迹,甚至连一块被掀翻的石子都没有。”
“整个晶瀑镇,连同那道魔力瀑布,以及镇上所有的生灵,就那么凭空蒸发了。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,将那片土地连同上面的一切,从世界这幅画卷上……彻底抹去。”
这个故事显然勾起了拉德维格的兴趣。
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,身体微微前倾,就连酒精带来的些许麻痹感似乎都被这诡异的秘闻驱散了几分。
凯撒的故事栩栩如生,他描述了自己当年如何瞒着龙族议会,独自潜行至那片被列为禁忌的“空洞”之地。
他讲述了那里的空间法则如何诡异地扭曲,风吹不进,光照不入,连时间都仿佛陷入了停滞。他甚至提到,他在那片死寂之地的中心,曾感应到一丝……不属于这个世界维度的微弱气息。
拉德维格听得入了神。
酒精让他的思维不再像往常那般充满了戒备与对抗,反而更能沉浸在故事的离奇曲折之中。
当听到凯撒描述那不祥的气息时,他甚至会下意识地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吼,仿佛在为故事中的惊险而感叹。
时间在两个宿敌的对谈中悄然流逝。
大厅中的欢宴依旧热烈,但这个被魔法隔绝的角落,却自成一方天地。
他们面前的桌子上,啃得干干净净的魔牛腿骨越堆越高,形成了一座骇人的小山。
一壶又一壶的美酒被送入腹中,化作蒸腾的热气与愈发放松的言语。
他们不再仅仅是讲述者与倾听者,偶尔,拉德维格也会就某个历史事件,发表几句他那独有的、充满蔑视与霸道的见解,而凯撒竟也难得地没有反驳,只是静静地听着,偶尔点头。
不知又喝了多少,拉德维格那庞大的青铜龙躯已经开始有些摇晃,金色的瞳孔里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醉意。
他猛地将爪中的空酒杯重重砸在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嗨,凯撒……”他的舌头有些打结,声音比平时大了好几倍,青铜色的巨翼不受控制地扑腾了一下,
“本大爷今天,今天就破例一次,不计前嫌地认你这个朋友……”
他伸出一根粗壮的龙爪,点着凯撒,又点着自己,大着舌头强调:
“就今晚上而已!从明天开始,你还是那个惹我厌的金色混蛋,听见没有……嗝……”
“朋友”这两个字,从这头高傲到骨子里的灭世魔龙王口中如此直白地吐露出来,哪怕带着浓浓的酒气,也依旧拥有着击穿时光的重量。
凯撒端着酒杯的动作凝固了。
他的思绪在一瞬间被这股酒气与话语拉扯着,穿越了五百年的漫长光阴,回到了那个天崩地裂的终焉战场。
那时的拉德维格,浑身浴血,被五位圣王的力量死死压制,庞大的魔龙真身被无数道彩色的锁链贯穿,钉死在大地之上。
封印法阵的光芒即将吞噬他最后的神智,他剩下的只有无能的咆哮与不甘的诅咒。
而自己,黄金圣龙王凯撒,站在他的面前,看着这个即将被永世囚禁的宿敌,心中涌起的并非胜利的喜悦,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惋惜。
他记得自己当时曾轻声感叹,那声音轻得几乎被拉德维格的怒吼所淹没。
“拉德维格,要是……要是你能不这么自大,或许我们会成为最好的朋友……”
“再见了,魔龙王!”
那时的拉德维格,被愤怒与绝望冲昏了头脑,根本不可能听到这句诀别之语。
而现在,五百年后,物是人非。
这头曾经的灭世魔龙王,却主动说出了那个词,那个自己曾以为永远不可能实现的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