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,动作之大,带倒了身后的椅子,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,但他已经无暇顾及。
他那颗习惯了安逸与退缩的龙心,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剧烈搏动着,每一次撞击胸腔,都像是在为他那疯狂而大胆的决定擂鼓助威。
他迈开龙腿,脚步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踉跄与急切,径直走向那气氛最是热烈的石台。
青铜龙“约翰”正举着一只巨大的木杯,似乎要与那头雪白的狼人一饮而尽。
“约、约翰大人……”弗莱迪的声音有些发颤,这既是长久以来的习惯性胆怯,也混杂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。
他走到桌边,橙色的竖瞳紧紧盯着那张沉稳的青铜龙脸,“那个,你们明天……就要启程回家了嘛……”
拉德维格放下酒杯,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晃荡不休。
他转过头,金色的龙瞳认真地打量着眼前的红色巨龙。
弗莱迪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水汽,神情却是一种奇特的混合体,既有往日的局促不安,又有一种崭新的、近乎孤注一掷的光彩。
这段时间的相处,让拉德维格对这头有些懦弱,但在关键时刻却总能展现出惊人水系魔法天赋的红龙,生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欣赏。
此刻见他这副模样,心中那份因离别而生的不舍又加深了几分。
“是啊,”拉德维格点了点头,声音低沉而温和,“是时候回去了。”
得到肯定的答复,弗莱迪像是完成了某种确认仪式。
他紧绷的龙躯骤然一松,随即又立刻绷得更紧。
“那、那我先告辞了!”他语速极快地说道,仿佛身后有无形的猛兽在追赶,
“弗莱迪有些事情,必须、必须立刻去和本戈大人说一下……”
他深深地鞠了一躬,头几乎要点到地面,然后抬起头,橙色的瞳孔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。
“约翰大人,咱们明天不见不散!”
丢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,弗莱迪甚至来不及多做解释,他转身抓起自己餐盘里最大的一块烤肉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得像两个即将爆炸的气球。
紧接着,他红白相间的巨大翅膀猛地张开,卷起一阵混合着食物香气的狂风,在一片杯盘狼藉的惊呼声中,冲出了食府,消失在角石温都深沉的夜色里。
“弗莱迪……好像有什么打算了。”
曼斯端着酒杯,浅绿色的眼眸凝视着弗莱迪消失的方向,杯中的酒液倒映着魔法灯柔和的光。
她对这位老朋友的了解远胜于在场的任何人。那慌里慌张的姿态,绝非仅仅是离愁别绪那么简单。
那更像是一种下定决心后,不顾一切去执行的执意。
“他应该在谋划着什么……”她轻声自语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拉德维格的眉头微微皱起,弗莱迪最后那句话和那异常的举动,确实让他感到一丝困惑。
但这份疑惑很快就被一只覆盖着雪白长毛的巨爪打断了。
沃尔加将一杯斟满的麦酒推到他面前,酒沫几乎要溢出杯口。
“老大,别管他了,”狼人醉醺醺地咧着嘴,幽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憨直的笑意,
“也许是这个大家伙舍不得咱们,让他一个人静静去吧……”
拉德维格闻言,心中的疑虑也淡去了几分。确实,以弗莱迪那多愁善感的性格,因为即将到来的分离而情绪失控,似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。
他便不再深究,只当是这头爱哭的红龙需要一个独处的空间来消化悲伤。
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,这个道理,他比谁都懂。
“老大,再喝一杯!好久没这么痛快了!”沃尔加举起自己的酒杯,大声叫嚣着。
这头平日里在外人面前冷峻如冰的狼人战士,此刻看起来傻里傻气,浑然忘了昨晚他们才刚刚痛饮过一场。
看着同伴这副模样,拉德维格胸中也涌起一股豪气。
他端起酒杯,与沃尔加的杯子重重一碰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来吧,沃尔加……本大爷今天再和你好好喝个痛快!”
食府之内,一龙一狼的吼叫与畅饮声,将晚宴的气氛再次推向了高潮。
而在食府之外,一片散发着氤氲热气的温泉池畔,则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宁静光景。
萨瑞儿抱着小紫,坐在池边一块温润的岩石上。
她们远离了屋内的喧嚣,温泉旁边的垂柳丝绦,在带着暖意的夜风中轻轻摇曳,拂过少女金色的发梢。
她们一同仰望着被明月照得清辉遍洒的夜空,繁星如碎钻般铺满了墨蓝色的天鹅绒,一闪一闪,仿佛在眨着眼睛。
“小紫,明天我们就回家了……高不高兴?”
萨瑞儿将怀里温热的幼龙抱得更紧了些,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感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