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音像是一万只虫子同时在啃食朽木,又像是亿万颗牙齿在碾碎骨骼。声音并不响亮,却穿透一切,钻进光海的每一个角落,钻进那些真实气泡的每一个世界。
阴九幽站在那扇门前。
他的整条右臂已经完全化作了灰色丝线,亿万道丝线钻进门缝,钻进骷髅头的眼眶,钻进门的每一道纹路。丝线在门内蠕动、缠绕、收紧,像是无数条贪婪的蛇在吮吸着门内的养分。
门在颤抖。
七十二颗骷髅头齐齐发出哀嚎,那些哀嚎声重叠在一起,化作一种超越听觉的尖啸——不是声音,是直接刺入灵魂的痛楚。
“不……不……”
门内的声音已经变得虚弱,像是垂死者的呢喃:
“我是真实源头的光明面……”
“我是诸天万界的平衡……”
“你不能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阴九幽平静地打断它,琉璃色的右眼中镜面倒影清晰映照着门内被吞噬的景象:
“光明也好,黑暗也罢。”
“平衡也好,混乱也罢。”
“对我来说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极致的贪婪:
“都是食物。”
话音落下,灰色丝线骤然收紧。
门内传来一声凄厉到无法形容的尖叫。
然后——
咔嚓。
门碎了。
不是破碎,不是崩裂。
是像瓷器被巨力捏碎般,从内部开始寸寸龟裂。裂纹蔓延的瞬间,每一道裂纹中都涌出光——纯净的、圣洁的、仿佛能净化一切的光。
但那些光涌出的瞬间,就被灰色丝线缠住了。
丝线像贪婪的蟒蛇,缠住每一道光,然后开始吞咽。能看到光在丝线内部被挤压、变形、最终化作一缕缕灰色的雾气,沿着丝线倒流回阴九幽体内。
每吞咽一缕光,阴九幽的气息就暴涨一分。
他的皮肤开始浮现出圣洁的纹路——那些纹路和原本的痛苦纹路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诡异的美感。一半脸慈悲如圣佛,一半脸狰狞如恶鬼。左眼七十二色漩涡旋转得越来越快,右眼琉璃色镜面倒影越来越清晰。
当最后一缕光被吞咽时。
门,彻底化了。
不是消失,是化作一滩粘稠的、半透明的液体。液体中漂浮着七十二颗缩小版的骷髅头,每一颗都只有米粒大小,眼眶里的魂火已经熄灭。
液体缓缓流向阴九幽。
流向他的脚。
然后,渗了进去。
阴九幽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。
他的身体开始膨胀——不是变胖,是每个细胞都在疯狂分裂、增殖、蜕变。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眼睛,每一只眼睛的颜色都不一样,瞳孔的形状也不同。
有的眼睛呈慈悲的圆形,倒映着圣光。
有的眼睛呈狰狞的竖瞳,倒映着血海。
有的眼睛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化的雾气,雾气中隐约能看见万千生灵在哀嚎。
他的头发开始生长,每一根发丝末端都长出一颗微缩的骷髅头。骷髅头不是死的,它们会眨眼,会张嘴,会发出无声的嘶吼。
最恐怖的是他的脊背。
脊背的皮肤裂开,从裂缝中长出七十二根骨刺。每一根骨刺的形状都不同——有的弯曲如镰刀,有的笔直如长枪,有的分叉如树杈。骨刺表面刻满古老的魔纹,纹路中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,像是凝固的血。
当蜕变完成时。
阴九幽缓缓睁开眼。
他睁开的是所有眼睛。
皮肤上的亿万只眼睛同时睁开,同时看向光海的四面八方。每一只眼睛看到的景象都不同,每一只眼睛都在吞噬它所看到的景象。
他看到某个气泡世界里,一个婴儿刚诞生,就被亲生父亲掐死——为了祭祀邪神。
他看到另一个世界里,亿万生灵跪拜在一尊神像前,虔诚祈祷,却不知神像内部早已被魔物寄生,正在缓慢吮吸他们的信仰和生命。
他又看到一个世界,两个相爱千年的道侣,为了争夺一件天材地宝,互相下毒,最终双双化作枯骨,至死手指都掐着对方的咽喉。
他看到贪婪,看到背叛,看到残忍,看到一切极致的恶。
然后,他笑了。
不是慈悲的笑,不是狰狞的笑。
是一种……满足的笑。
“原来……”
他开口,声音是亿万种声音的合唱:
“这就是真实……”
“不是光明,不是黑暗。”
“是……”
“所有的一切。”
话音落下。
他抬起手。
那只已经完全化作灰色丝线的手臂,缓缓重组。
不是重组回原本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