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轻的铃铛声。
叮。
叮。
叮。
像一条狗在摇尾巴。
阴九幽抬起头。
黑暗里,走出一个人。
他穿着一身灰白的袍子,赤着脚,头发散着,脸上没有表情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钉子,钉进肉里,钉进骨头里,钉进神魂里。
他怀里抱着一只狗。
一只老黄狗,毛色暗淡,瘸了一条后腿,耳朵上有个豁口。它的眼睛闭着,嘴角弯着,像在笑。脖子上挂着一只铜铃,风一吹,叮叮响。
他走到阴九幽面前。
站定。
“我叫殷九难。”他说:
“丧魂典典主。”
阴九幽看着他:
“你来这里干什么?”
殷九难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狗。
狗在他怀里翻了个身,露出柔软的腹部,四肢朝天地躺着。它的尾巴摇了摇,铃铛响了一声。
叮。
“来找一个人。”他说。
“找谁?”
殷九难抬起头,看着那片无尽的黑暗。
“找一个——”他顿了顿:
“被我养坏了的人。”
黑暗里,亮起一点光。
光里浮现出一幅画面——
屠颅峰。
寸草不生的山顶,一座黑石砌成的殿。
殿门楣上刻着三个字——
丧魂典。
殿中,石台上躺着一条狗。
一条老黄狗,毛色暗淡,瘸了一条后腿,耳朵上有个豁口。它浑身是伤,瘦得肋骨根根凸起,正用一种温驯到令人心碎的眼神看着面前的人。
殷九难。
他给它喂了一颗丹药。
那颗丹药叫“还阳化生丹”,值三千上品灵石,能让断肢重生、白骨生肉。
老黄狗吃了丹药,后腿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,毛色也开始变得油亮。它伸出舌头舔了舔殷九难的手指,然后翻过肚皮,露出柔软的腹部,四肢朝天地躺在地上。
这是狗类表达信任的终极姿态。
我把命交给你了。
殷九难低头看着它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他的笑容很轻很淡,像是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冰纹。
“你知道这条狗是谁的吗?”他问。
殿中跪着一个人。
那人浑身被七十二根“锁魂钉”钉在地上,每根钉子都穿透了关键穴位,钉头露出半寸,钉尾系着一根细如发丝的“噬灵蚕丝”。蚕丝的另一端连接着殿顶的“万魂钟”,只要他一动,蚕丝就会拉动钟摆,钟声一响,他的魂魄就会被钟上的“食魂咒”撕下一片。
他已经在这里跪了三年。
他叫沈渡,是屠颅峰曾经的少主。殷九难杀了他满门三百一十七口人,只留了他一个,用这种方式让他活着。
“说话。”殷九难轻轻抚摸着老黄狗的肚子,狗舒服地眯起眼睛。
“不……不知道。”沈渡的声音像两块锈铁摩擦。
“它是你小时候养的那条狗的孙子。”殷九难说,“你六岁那年,你父亲送你一条小狗,你取名叫泥鳅。泥鳅后来生了一窝,你离家学艺那年,泥鳅被你家一个护院踢断了脊梁骨,你母亲把泥鳅扔进了后山的枯井里。泥鳅在井底活了七天,吃自己的粪便,啃自己的尾巴,最后饿死了。”
沈渡的瞳孔剧烈收缩。
“这条黄狗是泥鳅那一窝里唯一活下来的后代。它被人打断了后腿,赶出村子,在各个坊市的垃圾堆里翻食,活了整整十一年。”殷九难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,“它被踢过,被石头砸过,被小孩用火烧过尾巴,但它从来不咬人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沈渡不说话。
“因为它是被人养过的狗。它永远记得人的手是什么温度,哪怕那只手后来打断了它的腿。它一直在等,等一个人再摸摸它的头。”
殷九难低下头,看着老黄狗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,温驯、信任、毫无防备。
“你的功法叫‘九转轮回诀’,需要在生死之间反复淬炼才能突破第七转。”殷九难说,“这三年我用锁魂钉封了你所有经脉,你无法运转灵力,无法修炼,连自杀都做不到。你一定很想知道,我为什么不杀你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殿角,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玉瓶。瓶子里装着一颗丹药,通体漆黑,表面有密密麻麻的纹路,像无数条蚯蚓在蠕动。
“这颗叫‘断肠裂魂丹’。吃下去之后,你的五脏六腑会像被一只手慢慢拧碎,持续六个时辰。六个时辰后,你的身体会自愈,然后再次拧碎。如此往复,直到你的神魂被磨成粉末。”
他把丹药放在老黄狗面前。
“但我今天不想让你吃这颗药。”
殷九难蹲下身,轻轻拍了拍老黄狗的脑袋。狗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