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拍了拍身上的灰。“凌霄子疯了,燃烧寿元强行突破,誓要将我挫骨扬灰。我又花了三年,在他师父、道侣、弟子、故友——一共一百七十三人身上,种下血脉牵引蛊。这种蛊的效果是:只要他对动手,这一百七十三人就会同时承受等量的伤害。他若杀我,就等于亲手灭自己满门。”
他走到那一百七十三人面前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“然后我去找他,当着他的面,一个一个折磨这些人。每动一人,我就问他一句——‘你还要杀我吗?’他跪在地上,额头磕出血坑,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动。”
他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很淡,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。“最后我告诉他一句话。这句话后来被人刻在石碑上,警示后人——‘最狠的刀,从不握在仇人手中。它插在你最想保护的人胸口,刀柄对着你自己。’”
他身后那一百七十三人中,那个少年走出来,站在他面前。“你把我当容器,当筹码,当刀。我爹为了你,跪了三年。他不敢动你一根手指,因为我身上有你的蛊。他杀你,我就死。他不杀你,你折磨他。他每天跪在你面前,看你折磨他的师父、道侣、弟子、故友。他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少年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“我恨你。但我不恨你折磨我。我恨你——让我爹跪了三年。他是这世上最骄傲的人。他从来不跪任何人。但你让他跪了。跪了三年。”
屠九渊看着他。“那你现在还想杀我吗?”
少年摇摇头。“不想。因为杀你,我爹会心疼。他心疼的时候,比跪着还疼。”
第三个人走出来。是一个男人,面容清俊,穿着考究,手里拿着一串骨链。骨链通体莹白如玉,每一颗珠子都打磨得光滑如镜。
“我叫殷无咎。炼器师。我炼制的法器皆以‘美’着称。其中最着名的一件,就是这条‘忆君’骨链,佩戴后能青春永驻,容颜不老。”他抚摸着骨链,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。“材料是活人的脊椎骨。每一节骨头,都必须从至情至性之人的身上活取——取骨时,此人必须在极致的幸福中,毫无防备。”
他身后,走出一个女子。穿着嫁衣,嫁衣已经褪色了,但还看得出曾经是大红色的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睛里有很深的、很沉的、像被压了太多年、已经变成石头的东西。
“我叫柳惜月。他花了两年时间追求我。在我终于放下所有防备、在新婚之夜将头靠在他肩上的那一刻,他在交杯酒里下了化骨散。三日后,我的骨骼软化到恰到好处。他取出了我的脊椎骨——活取。我清醒着,看着他把我身体里最重要的一根骨头,一寸一寸地抽出来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空空的脊背。那里有一道长长的疤,疤已经发白了。“他没有杀我。他的医术足以保住我的命。他要我活着。要我看着他戴着这条骨链,出现在各大拍卖会上,被世人称赞‘美轮美奂’。”
殷无咎将骨链举到眼前,骨链在黑暗中微微发光。“世人追求永恒的美,却不愿付出代价。我替他们付了——那些代价,会变成最美的模样,永远陪着我。至于那些付代价的人……痛苦是世上最真实的东西,我只是让它们有了形状。”
柳惜月看着他。“你痛苦吗?”
殷无咎愣了一下。“我?”
“你取走我的骨头时,手在抖。我看到了。你每一次取骨,手都在抖。你把他们变成骨链,戴在身上,日日抚摸,夜夜摩挲。你是在收藏他们的痛苦,还是在收藏你自己的?”
殷无咎沉默了很久。“我……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柳惜月看着他,“你手抖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殷无咎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柳惜月替他回答了。“你在想——如果我是他们,该多好。如果我是那个被爱、被信任、在幸福中毫无防备的人,该多好。你嫉妒他们。你嫉妒每一个被你取骨的人。因为他们拥有过你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——极致的幸福。哪怕只有一瞬间。”
殷无咎的手开始发抖。三百年来,第一次抖。
第四个人走出来。是一个僧人,穿着金边袈裟,面容慈悲,白眉垂肩。他的身后,跟着一个女子。女子很瘦,瘦得像一张纸,皮肤是透明的,能看到里面流动的光。那是魂魄被磨去所有记忆和意识之后,只剩一团纯净灵力的样子。
“贫僧渡厄。大悲禅院方丈。世人称我西天佛首。”他双手合十,念了一声佛号。“我禅院中有一池,名功德池。池水清澈见底,饮之可洗去业障,增长修为。无数修士不远万里而来,只为求得一口池水。功德池的水,是眼泪。不是普通的眼泪——是被彻底摧毁希望之人,在绝望到极致时流下的最后一滴泪。”
他指着身后的女子。“她叫苏昙。本是天玄宗圣女。宗门覆灭,满门被屠,孤身一人流浪西域。在大雪中冻得浑身青紫,意识模糊,以为自己要死了。贫僧出现,脱下袈裟披在她身上,将她带回禅院,亲手为她熬药,听她哭诉身世,陪她在佛前跪了三天三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