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还在笑。嘴角翘着,眼睛闭着,像在做梦。
那个人站在他面前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,走出祠堂。他没有回头。
阴九幽站在祠堂门口,看着他走远。他没有跟上去。他走进祠堂,蹲下来,看着那个孩子。孩子很小,三岁,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袄,脖子上有五个深深的指印,指甲印,已经发黑了。他的嘴角翘着,眼睛闭着,像在做梦。阴九幽伸出手,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。然后他站起来,转身走出祠堂。
他走过练功场,石板还在动,缝隙里还在渗水。他走过藏经阁,书页还在翻,一页一页,永不停歇。他走到山门前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祠堂里的光还在跳。暗红色的,像心跳。
他转身走了。
他走了很远。他走到一座山谷前。谷口立着一块碑,碑上刻着三个字:药王谷。字是金漆描的,很亮,但金漆在剥落。谷口弥漫着药香,很浓,很苦,像黄连,像苦参。他走进去。
谷中有一座茅屋。茅屋的门开着,里面亮着灯。一个老人坐在灯下,面前摆着一只丹炉,丹炉里的火已经灭了,炉膛里还有余烬,暗红色的,一闪一闪。老人的手在抖,握不住东西。他的面前站着一个少女。十四五岁,穿着白色的衣裳,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。她的眼睛是闭着的,但她在动。她的手在给老人端茶,她的嘴在叫“爹爹”。
老人接过茶,喝了一口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少女的脸,看了很久。“你是谁?”他问。
少女笑了。“我是你的弟子呀。爹爹说过的。”
老人茫然地点头。“对……对,我好像说过。但为什么……我一看到你,心里就像有刀在剜?”
少女歪着头,想了想。“那是因为爹爹太爱我了。爱到心疼。这是好事。”
老人信了。他开始教她医术。教她辨药、针灸、开方、炼丹。她学得很快,什么都记得住,什么都做得好。每次她学会一样东西,她都会做一个亲昵的动作——拥抱、亲吻额头、依偎在怀中。每一个动作都会让老人的心痛加剧一分。他不知道这种心痛的原因,只觉得这是“师徒情深”的自然反应。
阴九幽站在茅屋外面,看着这一幕。他看到老人的手在抖,看到少女的笑,看到老人的眼泪。他看到了,但他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。
一年后。那个人又来了。他从谷口走进来,白衣如雪,白发如霜,左眼纯黑,右眼惨白。他走进茅屋,站在老人面前。
“你还记得吗?她是你女儿。你亲手杀了她,然后把她的尸体炼成了药人。哦不对,你记错了——是我杀的。但你吞下的那枚丹药,是用她的神魂炼的。你每时每刻都在消化她的神魂,你体内的每一个细胞,都流淌着你女儿的意识。”
老人愣住了。然后他开始呕吐。他吐出的不是食物,而是血块。每一个血块中,都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、扭曲的面孔,全是同一个女孩的样貌。
那个人蹲下身,捡起一个血块,放在掌心端详。“你看,她在叫你。每一块都在叫你。‘爹爹,救我。’‘爹爹,你为什么吃了我?’‘爹爹,我好痛。’”
老人的眼睛开始流血。不是流泪,是流血。血泪顺着脸颊淌下,滴在地上的血块上,与女儿的面孔融为一体。
那个人凑近他的耳边,声音轻柔得像春风。“你知道最精彩的部分是什么吗?你这一年来教给她的所有医术,她都学会了。等她完全掌握的那一天,她的神魂会从丹药中苏醒——但她的肉体已经被你炼成了药人,无法承载神魂。她唯一的容器,就是你。她会占据你的身体。你会变成她。你会以你女儿的身份,重新活一次。然后你会忘记自己曾经是谁,忘记这一切,以她的身份、她的记忆、她的一切,继续活下去。”
他直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。“然后,我会再来找你——不,找‘她’。告诉她:‘你知道吗?你现在的身体,是你父亲吃了你的神魂之后,被你夺舍的。你亲手杀了你爹。’然后,我们可以再炼一枚丹药,再玩一次。无限循环。永远。”
他走出茅屋,没有回头。身后传来老人的嚎叫。不是人的嚎叫,是野兽的、受伤到极致的、已经失去了一切意义只剩下本能痛苦的那种嚎叫。
阴九幽站在茅屋外面,看着老人的眼泪,看着少女的笑。他看到了,但他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。
他走了很远。他走到一座山前。山很高,山顶覆盖着白雪,山腰缠绕着云雾。山脚下有一座平台,平台上跪着十三个人。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,有的道袍,有的袈裟,有的黑袍,有的白袍。他们的修为都很高,最低也是合体期。但他们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平台中央站着一个人。白衣,白发,左眼纯黑,右眼惨白。他的面前跪着十三个人,他的身后站着十三个人。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