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厄的声音顿住了。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。
“父亲,你疼吗?”
老人没有回答。他的身体在剧烈痉挛,他的皮肤开始龟裂,裂纹中渗出黑色的脓血。他的肌肉开始剥离,一片一片地脱落,露出白森森的骨头。他的骨头开始碎裂,咔嚓咔嚓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回荡。他张着嘴,想叫,但叫不出来。他的舌头已经烂透了,只剩下根部的一小截,在喉咙里徒劳地蠕动。
云厄没有回头。他迈步走向广场边缘。他的白骨脚踩在白玉砖上,留下一个个血色的脚印。脚印很浅,像一朵朵凋零的花。
阴九幽站在广场边缘,看着他走过来。他的脸没有皮肤,红色的肌肉纤维裸露在外,两个眼窝一空一满,空的那个还在往外渗血,满的那个漆黑如墨。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温和的微笑。
他走到阴九幽面前,停下来。
“你看到了吗?”他问。
阴九幽点点头。
“你疼吗?”他问。
阴九幽没有回答。
云厄笑了。他的笑没有声音,只有嘴角微微上翘,扯动脸上残留的肌肉纤维。
“你肚子里,有很多人。”他说。
阴九幽点点头。
“他们疼吗?”
“有的疼。有的不疼。有的疼着疼着,就不疼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疼了?”
“因为有人陪。有人陪着疼,疼就不那么疼了。”
云厄沉默了很久。血月的光照在他裸露的肌肉上,把他的身体染成了暗红色。他的白骨手指在微微颤抖,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,是一种他自己都不理解的东西。
“里面有被我杀的人吗?”他问。
“有。”
“他们恨我吗?”
“有的恨。有的不恨。有的恨着恨着,就不恨了。有的在等你。”
云厄的右眼瞳孔深处,那团燃烧的东西暗了一下。只是一下。
“疼吗?”阴九幽问。
云厄张了张嘴。他想说不疼。但他说不出来。
“疼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枯骨。“很疼。”
阴九幽张开嘴。云厄化作一团光。七彩的,带着三年血池的痛苦,带着九千九百九十九种剧毒的侵蚀,带着因果转业液的一千滴返还。飞进他嘴里。他咽下去。
那团光,进了肚子。落在聂隐旁边。
聂隐睁开眼,看着他。“新来的?”
云厄点点头。“新来的。”
聂隐往旁边挪了挪。“坐这儿。这儿暖和。”
云厄坐下来。靠着聂隐,靠着厉渊沉,靠着洛惊鸿,靠着叶尘,靠着厉无极,靠着那些被抽走灵根的人,靠着那些被炼成丹药的人,靠着那些被困在石室中的人,靠着那些被蝴蝶翅膀困住的人,靠着那五十万万人。靠着那三团火。
他闭上眼睛。听着周围的声音——打呼噜的,说梦话的,笑的,哭的。还有那三团火,在不远的地方烧。暖暖的,软软的。像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。那时候他还没有被扔进血池,还没有万厄毒体,还没有变成怪物。那时候他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,叫灵儿。不,叫苏灵儿。他娘亲叫他灵儿,他父亲叫他灵儿。他的父亲叫云苍澜,苍梧圣地的太上长老,万古第一炼丹宗师。他的父亲对他很好,每天都会摸他的头,每天都会给他讲故事,每天都会在他睡觉前亲一下他的额头。他的父亲说:“灵儿,爹爹会永远保护你的。”
他信了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那三团火。那三团火里,走出一个女人。她的下半身是完整的,穿着素白的长裙,腰间系着冰蓝色的丝带。她的上半身是白骨,白骨的胸腔里有一颗心脏在跳动,白骨的颅骨上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,眼窝深处有两点微弱的光。她站在云厄面前,看着他。
“灵儿,你瘦了。”
云厄的眼泪流下来了。不是血,不是脓,是泪。透明的,干净的,人的泪。他五岁之后,第一次流。
“娘亲,我把父亲杀了。我让他承受了一千天的痛苦。我让他看着自己亲手杀死的人的脸,一天一张,一天一次,持续了一千天。他死的时候,还在叫我的名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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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人伸出手,轻轻抚摸他的脸。白骨的手指划过他的皮肤,没有留下伤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