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了很久。他走过南域,走过青木城的废墟。废墟上,有一个人跪在地上。他浑身腐烂,皮肤一块块脱落,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瞳孔中倒映着一枚丹药的形状。他的嘴里不停地说着对不起。林正天。他已经被困在这里很久了。每一息,他都在重新经历那一百零八刀。每一息,他都在重新听到女儿骨骼断裂的声音。每一息,他都在重新看到她那双不可置信的眼睛。他会永远活着,永远不会疯,永远不会麻木。每一息,都是新鲜的、完整的、刻骨铭心的痛苦。
阴九幽从他身边走过,没有看他。他的影子从他身上滑过,像一条冰冷的蛇。林正天的身体颤抖了一下,但他没有抬头。他只是一遍一遍地说着对不起。
阴九幽走过天机宗的废墟。观星台上,天机子跪在地上,面前放着一面铜镜。镜面上,他的大弟子站在观星台的边缘,浑身是血,七窍流血,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,嘴里重复着一句话:“师父,为什么……师父,为什么……”天机子扑上去想抱住大弟子,但他的手穿过了大弟子的身体,什么也没抓住。那个投影会不断重复,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清晰、更逼真。第一次是模糊的虚影,第一百次已经逼真到连每一根头发丝都清晰可见,到第一千次,投影甚至开始有了触感、气味和温度。天机子会在这个观星台上,面对这个永远无法拥抱的弟子,永远。
阴九幽走过天璇圣宗的废墟。废墟上,有一个人蹲在地上,用手指画圈。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:“不是我的……不是我的……不是我的……”陆长生。他永远在“孩子不是我的,我杀了他们是对的”和“孩子是我的,我杀了他们”之间来回撕扯,永远找不到答案。
阴九幽走过血煞宗的废墟。废墟上,血无极跪在地上,一次又一次地试图靠近他的女儿。但他只要靠近一丈之内,他体内的血煞之气就会激活女儿体内的冤魂,那些冤魂疯狂地撕咬他的魂魄。他会痛得生不如死,但他的爱会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尝试。他会在爱与痛的无限循环中度过永生。
阴九幽走过每一处废墟,看过每一个人。他没有说话,没有停下,没有改变任何事情。他只是看着。他的影子在他身后流淌,像一条黑色的河,无声地覆盖了整片大地。
他走到了天柱峰。峰顶没有人。只有一团灰烬。灰烬中,有一枚丹药。丹药通体血红,表面有九道金色纹路。九转九阴九毒圣丹。和血玲珑手中那枚一模一样。不,不是一模一样。这枚丹药中,封存着另一个魂魄。是殷无邪自己的。
阴九幽蹲下来,捡起那枚丹药。丹药在他掌心发光,暖暖的,像一个小小的太阳。丹药中,有一张脸。很年轻,十七岁,黑发,白肤,清秀的面容,和一双深棕色的、像秋天的落叶一样的眼睛。那是殷无邪在变成疯子之前的模样。那是他本来的模样。
丹药中的那张脸睁开了眼睛。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看着阴九幽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很轻很淡的笑。“你来了。”
阴九幽点点头。“我来了。”
“你等了多久?”
“一万年。”
丹药中的那张脸的笑容更深了。“一万年……你等了一万年,就是为了来看我?”
“不是来看你。是来接你。”
丹药中的那张脸愣了一下。“接我?去哪里?”
阴九幽指着自己的肚子。“进去。里面有人。很多人。他们也在等。等了一万年,两万年,三万年。有的等了更久。他们不一个人了。你也不一个人了。”
丹药中的那张脸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很淡,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。“好。”
阴九幽张开嘴。丹药化作一团光,血红色的,带着一万年的恨,带着一万年的毒,带着一万年的孤独,带着林若初的魂魄,带着殷无邪自己的魂魄。飞进他嘴里。他咽下去。
那团光,进了肚子。落在萧尘旁边。
萧尘睁开眼,看着他。“新来的?”
殷无邪点点头。“新来的。”
萧尘往旁边挪了挪。“坐这儿。这儿暖和。”
殷无邪坐下来。靠着萧尘,靠着叶尘,靠着苏夜,靠着云厄,靠着聂隐,靠着厉渊沉,靠着洛惊鸿,靠着厉无极,靠着那些被抽走灵根的人,靠着那些被炼成丹药的人,靠着那些被困在石室中的人,靠着那些被蝴蝶翅膀困住的人,靠着那五十五万万人。靠着那三团火。
他闭上眼睛。听着周围的声音,打呼噜的,说梦话的,笑的,哭的。还有那三团火,在不远的地方烧。暖暖的,软软的。像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。那时候他还没有被背叛,还没有变成疯子,还没有成为万厄毒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