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练了几个月的兵，终于有了那么一点底气。开始将勇卫营的模板扑向各地。京师、蓟辽各处新军加起来，差不多接近两万人数。但其费用、人手、军备都是原来配额就有的。例如辽东示范...永昌三年春，正月廿三，辽东宁远城。雪停了三日，天色阴沉如铁锅底，风却愈发凛冽，卷着细碎雪沫往人领口里钻。姜名武裹紧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青缎面棉袍，脚上一双鹿皮靴子早已磨出毛边，鞋帮处还补了两块深褐色的牛皮——不是匠人手笔，是自己用锥子和麻线一针一针扎出来的。他立在宁远镇守太监刘若愚私宅后院的角门旁，没进屋，也没跺脚，只将左手揣在袖中，右手垂着，指节微屈，拇指反复摩挲着腰间燧发短铳的黄铜击锤。那铳是工部新拨的制式，尚未刻铭，枪管冷硬，扳机弹簧咬合极紧，打三发便要校一次火门。他试过七次，六次哑火，一次炸膛，烫伤了左耳垂下方一道浅疤——如今结了痂，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些，像条细小的蚯蚓。角门吱呀一声开了一线，露出刘若愚那张常年不见阳光的脸。他没穿蟒袍，只套了件灰鼠皮镶边的玄色直裰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，鬓角却已泛出霜色。他身后跟着个十二三岁的内侍，捧着只紫檀木匣，匣盖未阖严，露出一角朱砂写就的折子，封面上“辽东清饷事”五个字被风雪浸得边缘微洇。“姜大人，里头坐。”刘若愚声音不高，尾音拖得极轻，像是怕惊扰了檐角悬着的冰棱，“茶刚沏的，雪水煮的松萝。”姜名武没应声，只微微颔首，抬脚跨过门槛。门槛高，他左膝微曲，右腿绷直，落地时靴底压住一块翘起的青砖缝，发出极轻的“咔”一声。刘若愚眼角一跳，目光扫过他右腿膝盖——那里布料明显比别处厚实，针脚密得几乎看不出接缝。他没点破，只侧身让路，袖口掠过姜名武臂肘时，袖缘金线绣的云鹤翅尖刮过对方腕骨，凉得刺人。屋内暖，炭盆烧得正旺，火苗舔着银丝笼，噼啪作响。墙上挂一幅《李成梁巡边图》，画中老将银甲佩剑，马前跪着三名夷酋，皆束发跣足，颈挂兽牙。画右下角有行小楷：“万历二十七年冬，辽阳总兵府藏”。墨迹新旧不一，显是近年补题。姜名武目光只在画上停了半息，便移开去，盯着自己落在地上的影子——影子被炭火映得晃动不定，像一条受惊的蛇。刘若愚亲手斟茶，茶汤澄碧，浮着几星嫩芽。他递来时，姜名武伸手去接，两人指尖距不过寸许，却谁也没触到对方。茶盏落掌心，温而不烫，姜名武低头啜了一口，喉结滚动，没说话。“吴襄今晨到了广宁。”刘若愚坐回紫檀圈椅，手指叩了叩扶手，“带了三百亲兵，说是奉旨查勘广宁卫军屯旧册。可广宁卫的屯田册子，去年十月就全数运抵户部了，连副本都没留——这事儿，姜大人知道么？”姜名武放下盏，盏底与紫檀托盘碰出清响。“知道。”他嗓音低沉，像两块粗砺石头在磨，“去年十月初七，户部主事赵允升押船离津，走海路，经觉华岛中转，十一月初三抵京。船上共三十六箱，每箱十二册，另附勘验录三卷。赵主事路上染了寒症，回京后第三日便殁了。”刘若愚笑了，笑纹却没达眼底。“赵主事殁得巧啊。那勘验录呢？”“烧了。”姜名武抬眼，目光直刺过去，“赵主事临终前亲笔批了‘尽焚勿留’四字，交予其子，当夜付之一炬。火势太猛，连装录的铁匣都熔了半边。”刘若愚指尖顿住，叩击声戛然而止。他忽然想起什么，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，展开推至案沿：“这是吴襄昨夜派人送来的‘广宁军屯勘误表’。列了三十七处错漏，其中二十九处，与赵主事生前呈报户部的初勘稿完全吻合。”姜名武没看那纸，只盯着刘若愚手腕内侧——那里有道极淡的旧疤，弯如新月，皮肉微陷。“刘公公当年在辽阳副总兵衙门当书办时，可曾见过李成梁大人批阅军屯册子？”刘若愚瞳孔微缩，旋即舒展：“李帅批册，向来只用朱砂点‘可’或‘驳’，从不赘言。偶尔加批，也是‘照旧例’、‘查实补’之类。姜大人问这个作甚？”“因为赵主事初稿里，凡遇‘照旧例’三字处，必多注一行小字：‘万历二十一年辽阳副总兵刘讳某勘’。”姜名武终于伸手，食指在那张纸上轻轻一点，点在第三十七项末尾，“而这一项，吴襄写的是‘该处原系刘氏祖茔，明洪武年敕赐，非军屯地’。”刘若愚脸色未变，只是端起自己那盏茶，吹了吹浮沫。“姜大人信这个？”“不信。”姜名武摇头，动作很轻，“我信的是，吴襄敢把刘家祖茔写进去，就说明他笃定刘公公不会认——或者，刘公公认了，也奈何不了他。”屋内静了片刻，唯有炭火爆裂声清晰可闻。刘若愚忽而倾身向前，袖口滑落，露出那段新月疤。“姜大人可知，李成梁大人麾下，有支专司‘查隐田、掘暗帐’的夜不收？共九十七人，不隶兵籍，不归卫所，只听李帅亲命。万历三十四年，这支夜不收，在辽阳城外三十里一处枯井里，挖出七十三具尸首。尸首皆无首级，双手反缚，脚踝缠铅坠。仵作验过，死前皆被灌了鸦片膏，神志昏聩，却未断气——是活埋的。”姜名武睫毛未颤。“那七十三具尸首里，有四十一具穿着辽东巡按御史衙门的皂隶服。”刘若愚声音压得更低，“剩下三十二具，穿着户部郎中的常服。其中一人，姓赵，名秉忠，字执中，万历二十六年进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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