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径直走向巷口那匹拴在槐树下的黑马。马鞍旁悬着一柄雁翎刀，刀鞘磨损严重，鞘口铜箍已泛绿锈。他解缰绳时，左手始终插在袖中，右手利落地翻身上马。马蹄踏碎薄雪，嘚嘚而去。刘若愚立在门内，望着那抹青色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，才缓缓抬手，用袖口拭去额角一滴冷汗。他转身踱回案前，拿起那张吴襄送来的“勘误表”，指尖在第三十七项上重重一划。墨迹晕开，如一道新鲜的血口。同一时刻，广宁城西，一座废弃的龙王庙里。吴襄解下披风，随手抛给亲兵。庙内神龛坍塌大半，泥塑龙王只剩半截身子，断颈处参差狰狞。他踩着碎砖走上神台，从龙王断颈的豁口里，掏出一只油布包。包内是一本册子，封面无字，纸页泛黄脆硬。他翻开第一页，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，每个名字后面缀着数字：三百七十二、一千零八、两千四百六十五……最后一页空白，只有一行小字，墨迹犹新：“姜名武，宁远，未录。”吴襄合上册子，从靴筒里拔出一柄短匕，刀尖抵住册子封面，缓缓下划。木屑纷飞，封面被削去薄薄一层，露出底下另一层纸——纸色更新，字迹更密，赫然是另一份名录。他数了数，共一百零三人。第一百零三人名下，写着：“姜名武，天启二年武进士，现职宁远卫佥事，兼辽东清饷司协办——疑与刘若愚密会于正月廿三，亥时三刻。”吴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，将匕首插回靴筒。他走出龙王庙，仰头望去。铅灰色的天幕低垂，雪越下越大，很快掩住了他来时的脚印。而在宁远城南，一座不起眼的药铺后院，老药工正将晒干的格物大力丸碾成细粉。药碾子里，黑色药粉混着几点猩红——那是新添的朱砂，据说能引药力入心脉。他不知，这朱砂，是从李成梁旧宅地窖废墟里挖出的，混着三十七具无头尸骨的灰烬，被吴襄的人悄悄掺进了今年第一批药引。雪，还在下。覆盖了宁远，覆盖了广宁，覆盖了辽东千里沃野。也覆盖了那些深埋于冻土之下，三十年未曾腐烂的账本、契约、尸骨，以及所有不肯随风而散的名字。永昌三年的春天，终究没能到来。它被一场大雪，死死按在了辽东的脊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