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现在的演武场,早已没有了当年的平整。地面裂开了好几道宽大的口子,最深的地方能看见底下的黄土,口子周围长着扎人的蒺藜。原本放石凳的地方,只剩下几块散落的石头,上面爬满了青苔。他走到演武场中央,闭上眼睛,试着催动一丝纹力——不是攻击,也不是解析,只是单纯地释放出属于自己的纹力波动,像是在打招呼,又像是在确认。
纹力散出去,触碰到周围的残垣断壁、荒草碎石,没有任何回应。没有当年熟悉的、属于族人的纹力波动,没有母亲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,没有父亲指导孩子练纹法的呵斥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声,像是谁在低声哭泣。
他睁开眼,眼眶有些发热。他抬手抹了一下,指尖触到一片湿润——这是他从离开南境、踏入中州以来,第一次掉眼泪。之前在界纹议会被保守派刁难,在界纹塔遭遇纹魔者偷袭,在分舵面对被洗脑的苏清鸢,再危险、再委屈,他都没掉过眼泪。可此刻站在这片荒草丛生的旧址上,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废墟,那些被压抑了十几年的情绪,终于忍不住涌了上来。
他想起十岁那年的冬天,天很冷,下着雪。他发了高烧,躺在床上昏昏沉沉,母亲坐在床边,用温热的毛巾敷他的额头,哼着南境的童谣。父亲则在屋外,用纹力催动“暖纹”,让房间里保持着适宜的温度。半夜他醒过来,看见父亲坐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一块界纹石,借着雪光仔细打磨,嘴里低声念叨着“小野的纹力快到凝气境了,得给他打一块趁手的纹石”。
他还想起十二岁那年,族里来了位从中州来的纹师,那人看了他画的纹法,说“这孩子是块好料子,可惜生在南境,可惜了”。当时他不懂“可惜”是什么意思,只觉得那人的眼神里带着轻视。父亲把他拉到身后,对那人说“我林家的孩子,在哪都能学好纹法”,语气很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可现在,父亲不在了,母亲不在了,族里的长辈、一起长大的伙伴,也都不在了。只剩下这片被遗忘的废墟,在风里沉默着,像是在诉说着当年的灾难。
林野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。他不是来哭的,他是来寻找界纹钥匙的,是来查明当年的真相,是来为父母、为族人报仇的。他抬手擦掉眼泪,指尖的血珠和泪水混在一起,滴在演武场的土地上。
就在这时,他挂在腰间的界纹罗盘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,指针不再贴着盘面边缘,而是疯狂地转动着,发出“嗡嗡”的轻响。他赶紧伸手按住罗盘,低头看去——只见罗盘中心的“镇纹”标记开始发光,微弱的白光透过罗盘的缝隙渗出来,映在他的手背上。
指针转了三圈,最终停在了演武场西北方向的位置,稳稳地指着那片最荒芜的废墟——那里,是他当年的家。
他的心猛地一跳,攥紧罗盘,快步朝着西北方向走去。那片废墟比其他地方塌得更彻底,几乎成了一片平地,上面长满了齐腰高的杂草,还有几棵歪歪扭扭的酸枣树,树干上长满了尖刺。他拨开杂草往前走,脚下时不时踢到一些东西——是碎掉的瓷碗、生锈的铁器,还有半截孩子玩的木剑,剑身早已腐朽,一捏就碎成了木屑。
走到废墟中央,罗盘的震动越来越强,“镇纹”标记的光芒也越来越亮,甚至映亮了周围的杂草。林野停下脚步,蹲下身,用手拨开地上的碎石和枯草,指尖触到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——这石板比周围的石头大得多,边缘整齐,显然是人为铺在这里的。
他心里一动,加快了动作,将石板周围的杂草和碎石都清理开。石板大概有一张桌子那么大,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尘土和青苔,隐约能看见上面刻着什么。他从布囊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,蹲在地上,一点点擦拭石板表面。
随着尘土被擦掉,青苔被刮去,石板上的纹路渐渐显露出来——那不是普通的石头纹路,而是一道界纹!一道他无比熟悉的界纹——林家的“镇纹”!
这道镇纹比他记忆里父亲画的要复杂得多,纹路更细密,线条更流畅,在石板上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形,圆心处刻着一个小小的“林”字。纹路虽然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,但依旧能看出刻纹之人的手法有多精湛——每一笔都恰到好处,没有丝毫偏差,显然是一位高阶界纹师的手笔。
林野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。他记得父亲说过,林家的镇纹是先祖亲手刻在祖宅地基下的,是整个林家的“根”,只要镇纹还在,林家就不算彻底消失。小时候他问父亲“镇纹在哪”,父亲只是笑着说“等你长大了,有能力保护林家了,自然就知道了”。
原来,镇纹一直在这儿——在他家祖宅的地基下,在这片他曾无数次奔跑、玩耍的土地下。
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抚过石板上的镇纹。就在指尖触碰到纹路的瞬间,罗盘突然停止了震动,“镇纹”标记的光芒也黯淡下去,转而变成了柔和的暖光,和石板上的镇纹遥相呼应。
紧接着,一股微弱却清晰的能量从石板下传了上来,顺着他的指尖,缓缓流入他的体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