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先察觉异样的是林湘玉。
作为度支参事,她掌管着全军的物资命脉,对任何细微的损耗异常敏感。在清点虎跳涧、迷魂沟两场大战后的缴获物资入库账目时,她发现了一个微小却难以忽视的出入:从阿术军中缴获的一批共计三十七枚“金城箭”(圣元工部特制、专配中高级军官使用的精钢破甲箭),在入库记录上是齐全的,但在她亲自核对库房时,发现其中三枚的箭杆底部镌刻的编号,与入库清单上的记录对不上。
编号错了,意味着箭可能被调换过。谁会在意几支箭?除非……有人需要它们传递某种信息,或者,它们本身就是信物。
林湘玉的心微微沉了下去。她不动声色地将那三支编号有异的箭单独取出,放在灯下仔细端详。箭簇寒光闪闪,箭杆笔直,尾羽整齐,确实是上好的军械。但编号刻痕的深浅、磨损程度,与其它同批箭只有着极其细微的差别,若非她心细如发且对数字异常敏感,绝难发现。
她没有立刻声张,而是将负责这批箭矢入库的仓吏王老五唤来,以核对账目为由,闲聊般问起当日情形。王老五是个五十余岁的瘦小老头,原龙潜谷土生土长的猎户,靖难军来了后因老实本分被任用。他回忆了半天,才磕磕巴巴地说:“那日……那日缴获的东西多,乱哄哄的,是小老儿和侄子王顺一起清点的。王顺那小子眼睛尖,手脚也快,大部分是他数的……”
王顺。林湘玉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她随即扩大了核查范围。调阅了近期所有物资领取记录,尤其是医药、布料、盐铁等硬通货的流向。很快,另一个异常浮现:王顺,三日前以“家中有急”为由告假出谷,至今未归。而告假前一日,有人看见他在谷外集市,与一个来自“黑云寨”(新归附不久的山寨)的采买人员张老三,在一处茶摊“偶然”相遇,两人低声交谈了约莫一刻钟。
巧合太多,便不是巧合。林湘玉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账册,脑海中迅速勾勒出可能的链条:王顺可能被收买或胁迫,利用职务之便调换了关键物品(金城箭),并通过与黑云寨人员的接触将信息或物品传递出去。黑云寨,是新归附势力中人员相对复杂的一处。
她并未贸然去黑云寨查问,打草惊蛇乃是大忌。深夜,林湘玉叩响了叶飞羽居所的门。屋内,叶飞羽正与巽三低声商议着什么,桌上铺着莽山周边的简陋地图,上面新标注了几个圣元游骑活动的区域。
“叶大哥,巽统领。”林湘玉开门见山,将三支金城箭和整理出的疑点记录放在桌上,简洁清晰地陈述了自己的发现和推测,“谷内,恐怕有老鼠,而且不止一窝。这几支箭,或许只是冰山一角。”
叶飞羽拿起箭,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箭杆和那细微的编号刻痕,眼神微冷。巽三接过记录,快速浏览,脸色也凝重起来:“王老五是龙潜谷的老人,背景干净。王顺……属下有些印象,是个机灵但有些油滑的年轻人,曾在谷外跑过小买卖,结交较杂。黑云寨寨主刘黑子,归附时还算爽快,但其手下原本就是几股小匪合流,人员混杂,张老三此人需要细查。”
“湘玉,你怎么看?仅是贪财传递消息,还是别有图谋?”叶飞羽问,目光深邃。
“若只为钱财传递些普通消息,何必冒险调换编号特殊的金城箭?此箭稀少,或是信物,或是对方指定要的东西。”林湘玉分析道,“王顺可能是被收买或胁迫的传递者,黑云寨的人或许是接头方。但对方行事留下如此破绽,要么是新手不够周密,要么……是故意想让我们发现,搅乱视线,掩护更深的人或更重要的图谋。”
“打草惊蛇,还是顺藤摸瓜?”叶飞羽沉吟,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地图上龙潜谷的位置。
“属下建议,外松内紧,双管齐下。”巽三低声道,语气带着专业情报人员的冷静,“明面上,一切如常,甚至可通过某些渠道,故意泄露一些无关紧要或半真半假的消息,比如夸大某个粮仓的存量,或虚报某处工坊的产量,看哪些老鼠会动,往哪个方向动。暗地里,由属下带可靠人手,严密监控所有可疑人员及他们的接触链,尤其是与外界有接触可能的岗位,如巡哨、采买、信使。同时,请林参事协助,以整顿后勤为名,对近期所有物资、人员流动进行更细致的交叉比对,找出更多异常点,也能为监控提供方向。”
叶飞羽缓缓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:“可。但动作要轻,要快,更要准。兀良合台前线受挫,必不甘心,加大后方渗透、收买内应是必然之举。我们清除内患,既是稳固根基,也是对他的一种反击。湘玉,”他看向林湘玉,语气郑重,“内部核查梳理之事,由你主理,巽统领全力配合,所有发现直接向我与郡主汇报。记住,在确凿证据之前,勿要惊动无辜,亦不可轻易打草惊蛇。王顺离谷,或许本身就是一种试探或信号,要查清他究竟去了哪里,是逃了,还是去报信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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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明白。”林湘玉和巽三同时应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