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没有急于寻找班求一行,而是先寻了个早点摊子,不紧不慢地用了些当地特色的鱼片面茶,感受着港口清晨特有的忙碌与活力。直到估算着时间差不多,你才信步走向乘客候船的区域。
远远地,你就看到了他们。七八个人聚在码头延伸出的栈桥末端,挤在下船往岸上走的人群边缘,正齐齐仰着头,望着港湾中那艘已经收起舷梯、正在做起航前最后准备的巨轮。
那正是往返于连州与安东府之间的主力客货混装轮“踏浪三号”,在民间,它更常被称为“海龙王”。
这艘由你亲自参与设计、凝聚了新生居早期造船技术精华的钢铁巨兽,长逾六十丈,船体线条流畅而强悍,高耸的烟囱已开始冒出淡淡的煤烟,庞大的明轮半浸在海水中,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。对看惯了木质帆船的普通人而言,它已是震撼人心的奇观;对这群试图理解并复现铁路奥秘的“天工开物宗”工匠来说,眼前这艘完全由钢铁构成、不依赖风帆便能劈波斩浪的巨舰,带来的冲击更是无与伦比。
“我的老天爷……这、这真是人力所能造就?”一个年轻工匠的声音带着颤抖,他死死抓住栈桥的木头栏杆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仿佛不这样做就会被眼前的景象冲击得站立不稳,“这铁船……比咱们宗门后山那座主峰看着还要……还要庞大坚固!它怎么会浮在水上?那大轮子……是靠什么转起来的?”
“何止是庞大!”他身旁另一个面色黝黑的同伴,眼睛瞪得溜圆,死死盯着船体铆接的钢板与复杂的上层建筑,“你看那接缝!看那铆钉的排列!严丝合缝,浑然一体!这得是怎样的锻打、拼接工艺?还有那些高高支起的铁架(指吊杆),那些粗细不一的铁管……这、这根本就是一座水上城池!不,是移动的堡垒!是神迹!”
班求长老没有像弟子们那样失态惊呼,他只是静静地站着,花白的头发在海风中微微拂动。
他仰望着“踏浪三号”巍峨的船身,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,此刻充满了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——有震撼,有迷惑,有难以置信,更有一丝被深深挫败后、又混合着狂热求知欲的光芒。
他嘴唇翕动,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:“非木非石,钢铁为骨……不借风力,蒸汽驱驰……这已非《天工开物》古籍中所载任何机关术之范畴。这……这近乎于道,近乎造化之功了……难道,我宗千年传承,在真正的‘开物’面前,竟已落后如斯?”
你站在不远处一个堆放着缆绳的木箱后,嘴里叼着一根在路边随手折的草茎,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们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。震惊、痴迷、敬畏、自卑、不甘、以及一丝面对完全无法理解之物时产生的本能恐惧……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,让这些原本心高气傲、笃信自身技艺的工匠们,显得既可怜,又有些可爱。
你设计的“踏浪三号”,或者说,你所带来的这一整套超越时代的工业体系,虽然在你那个时代属于纯粹的落后水平,但对于这个时代任何有志于“工巧”之人而言,都是颠覆性的存在。你很享受这种“展示”,如同一个高明的匠人,乐于见到识货者对自己作品的极致赞叹。
你没有去打扰他们这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、朝圣般的呆立。直到“踏浪三号”拉响悠长的汽笛,在明轮卷起的巨大白色浪花中缓缓驶离港口,消失在远方的海平面,他们才仿佛大梦初醒般,缓缓收回视线,彼此对视,眼中却都残留着茫然与空落。
接下的的大半天等待时光,对他们是另一种煎熬。他们如同闯入巨人国的小人,在庞大、繁忙、充斥着各种前所未见机械的连州港里漫无目的地游荡,对着高耸的蒸汽起重机(他们称之为“巨力铁臂”)研究其杠杆滑轮组,对着正在维修车间外检修的火车头(“陆上铁龙”)那裸露的复杂内构瞠目结舌,时而低声激烈争论,时而围着某个螺栓、某段管道苦思冥想,引来码头工人好奇或看傻瓜般的目光。
你远远缀着,看着他们从最初的震撼,到后来的困惑,再到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——他们连看都看不太懂,谈何仿制,更遑论窃取核心?
这很好。先碾碎他们那点基于陈旧认知、可怜的自尊与信心,才好重塑。
子时将至,前往安东府的夜班海轮“民生二号”(一艘比“踏浪三号”稍小,但同样极具工业美感的钢壳明轮船)开始检票登船。你看到班求等人拿着最廉价的水手舱通铺票,混杂在扛着大包小裹的劳工、小商贩队伍中,默默登上甲板,消失在昏暗的船舱入口。
而你,则通过另一个通道,踏入了上层明亮整洁、铺设着地毯的二等舱走廊。你的舱室宽敞舒适,有一扇圆形的舷窗可以望见外面墨黑的海面和点点星光。
你躺在床上,听着轮机舱传来的、富有节奏感的低沉轰鸣,感受着钢铁船身破开海浪的平稳震动,很快便沉入了黑甜的梦乡。你知道,当明天太阳升起时,等待他们的,将是更彻底、更磅礴的“技术洗礼”。
而班求一行人,注定无眠。
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