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要回应。岁的声音穿透嘈杂,回应会让它更强。
但轻正已经跪下了。
他的水流在镜面中变成了毒液,腐蚀着他自己的倒影。戈欧菲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:
你背叛了云勿。你不再是我们的同伴。你选择了茫食岁,选择了怪物……
我没有!轻正吼道,水流失控地四溅,在镜面上腐蚀出焦黑的痕迹。
轻正!马拉想要上前,但自己的镜面挡住了去路。无数个包草从镜中伸出手,那些手穿过镜面,抓住他的四肢,岁医师,怎么破。
没有破法。岁站在平台中央,周围是空白的镜面。没有人批评她,所以她看不见敌人,这一层没有实体。只有声音。你们必须……
她的话被一阵刺耳的尖啸打断。
镜面开始移动,拼接重组,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形剧场。马拉和轻正被分隔在两端,中间是无数块悬浮的镜子,每一块都映出不同的场景。
岁被排斥在外,她的平台被推到剧场边缘。
被孤立了。岁自言自语,拍了拍平台边缘,因为我没有可以被批评的过去,果然是对我没有效果吗,看来我的能力对这痛苦也是没有作用了。
剧场的中央,一个身影凝聚成形。
不是包草,不是戈欧菲,是一个与岁一模一样的小女孩。同样的银白头发,同样的重瞳,同样的构造物能力。但这个的嘴角带着讥诮,眼神里满是刻薄。
批评者议会。真正的岁认出了它,伪装成我的样子,所有被批评者的反击意志构成的集合体,痛苦还是只会这一些把戏。
你总是对的,不是吗?议会开口,声音是无数人的重叠,纯白魔女,恶的最小女儿,第零神乂。你从不犯错,因为错误都被你父亲修正了。你从不痛苦,因为痛苦都被你分给孩子们了。你甚至不知道什么是被批评……
我为什么要知道?岁打断它。
议会愣了一下。
我为什么要知道被批评是什么感觉?岁从平台上站起来,构造物在她脚下形成阶梯,让她一步步走向剧场中央,这爱伦大陆上,除了那一些看我不顺眼的神明,还有谁敢批评我,而且那一些神明,还都只是我在云勿的这两三年之间认识的,与我漫长的岁月相比,这算什么。
她的声音平静,像是在陈述天气。
这些事情我早就觉得是真理,有了我这般的地位,哪怕身体羸弱,又有多少可以真正威胁我自身,你说是吧,痛苦。
议会发出尖啸,无数镜面同时炸裂,碎片化作利刃向岁攒射。但岁的构造物更快,黑色的迷雾在她周围形成旋涡,将所有的碎片吞噬、同化。
构造物在这里会失效。议会嘲讽道,你无法构造不存在的东西,而批评,就是对一切的否定……
但是我有着悖相的权柄。
岁的迷雾突然凝聚,形成无数个小型的、与她一模一样的构造体。每一个都在说话,每一个都在重复着同一句话:
如果我错了。
这是岁第一次说出这句话。不是自信满满的宣告,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,是平等的、脆弱的、向未知敞开的承认。
如果我错了,无数个岁的声音在剧场中回荡,那么你们也可能是对的。那么我们都需要被看见。那么……
议会开始崩解。那些刻薄的面容、尖锐的话语、层层叠叠的指责,都在这句简单的承认面前失去了力量。批评的本质是拒绝理解,而当被批评者主动伸出手,批评就失去了存在的根基。
……那么我们就不是敌人。
岁的构造体散开,迷雾重新化作黑色的平台。议会消散前,最后的声音轻得像叹息:
可恶的岁。在第三层之前,纯白魔女!
镜面剧场开始坍塌,但不是毁灭,是重组。那些碎片在空中旋转、拼接,最终形成一道向上的阶梯,通往更深处。
马拉和轻正从各自的囚笼中解脱。他们的镜面已经变成普通的镜子,映出的是他们自己,真实、疲惫、但完整的自己。
走吧。岁站在阶梯底部,向他们伸出手,第三层是疾病与身体缺陷。那里会有更真实的痛苦。
马拉握住她的手,轻正跟在后面。三人的身影在镜面的反射中无限延伸,像是一个漫长的队伍,正在走向未知的深渊。
在他们身后,批评者议会残留的碎片落在地面上,化作无数细小的文字。那是所有被批评者未能说出口的话,现在终于被承认,终于被看见,终于……可以安息。
阶梯尽头,是一扇门。
门上刻着三个字:疾苦院。
岁推开门,药水的气味扑面而来。不是治愈的药香,是腐烂的、衰败的、生命在挣扎中耗尽的苦涩。
欢迎来到,岁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第三层。
马拉没有立刻踏入门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