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以为的、用来唬人的“家丁”,此刻已经不再是山坡顶端那些影影绰绰的轮廓。
他们如同深蓝色的潮水,漫过了山顶,然后不断涌出,仿佛没有尽头。
一排,两排,三排……横阵在加宽,纵列在加深。晨光下,是密密麻麻、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头盔、胸甲、肩甲,是如林般平举或斜指的钢铁长矛,是厚重如墙的盾牌阵列,以及从盾牌缝隙和队列间隙中探出的、黑洞洞的、令人不寒而栗的火枪口。
这哪里是几十上百的“家丁亲兵”?放眼望去,山坡上已然是一片移动的、肃杀的钢铁森林!
人数绝对远超五百,甚至可能接近一千!
德里克的心沉到了谷底,最后那点“击溃家丁、杂兵自溃”的侥幸幻想,被现实无情地碾得粉碎。
这分明是卡恩福德的主力部队,倾巢而出!
巨大的绝望和恐惧如同瘟疫,再次在索伦防线中疯狂蔓延。
刚刚被德里克用战利品和死亡威胁强行提振起来的些许士气,在这压倒性的兵力与装备优势面前,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薄冰。
“不……不……”
“这么多人……”
“我们打不过的……会死的……”
窃窃私语变成了压抑的惊呼,有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后退缩,眼神慌乱地四处张望,寻找着可能的逃生路线。
德里克身边,一个头发花白、脸上带着旧伤疤的老兵,显然是经历过不少厮杀的老兵油子,此刻也彻底失去了斗志。他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猛地一转身,丢下手中那根绑着石片的木矛,就想往村子里面钻。
“站住!!”德里克目眦欲裂,他太清楚这种时候第一个逃跑者的破坏力了。
一旦有人开了头,恐慌就会像决堤的洪水,瞬间冲垮所有人仅存的心理防线,这场仗就不用打了,直接变成一边倒的屠杀和溃逃。
绝不能允许!
电光火石之间,求生的本能、保住领地的执念、以及对失败的极度恐惧,压倒了最后一丝对同村老兵的怜悯。
德里克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,拖着那条伤腿,动作却异常迅猛地扑了上去!
他手中那柄刃口崩缺、但依旧沉重锋利的战斧,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!
“噗嗤——!”
干脆利落的闷响,温热的液体猛地喷溅出来,糊了德里克满头满脸。
那老兵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惊骇地回过头,只看到一道迅速放大的斧影,以及德里克那双布满血丝、狰狞如恶鬼的眼神。
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,头颅便与脖颈分离,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表情,骨碌碌滚落在地,无头的尸身晃了晃,喷涌着血泉,扑倒在尘土中。
刹那间,整个喧嚣的防线前沿,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索伦士兵,无论是本村的还是外援,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,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血腥骇人的一幕。
喷溅的鲜血染红了附近的土地和几个士兵的皮甲,浓烈的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。
德里克脸上、胡须上沾满了粘稠温热的血液,配上他本就凶悍的容貌和那只独眼,此刻看起来如同从地狱爬出的嗜血修罗。
“看清楚了!!”德里克喘着粗气,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,他高高举起还在滴血的战斧,血珠顺着斧刃滑落,“谁敢再后退一步,再敢逃跑!这就是下场!”
他独眼扫过一张张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孔,声音如同寒风刮过:“跑?你们能往哪跑?南蛮子的骑兵就在外面!两条腿能跑过四条腿吗?跑出这个村子,就是死路一条!被他们像杀兔子一样追上砍死!”
他猛地用斧头指向山坡上那片正在缓缓压下的钢铁阵列,嘶吼道:“看见了吗?他们不会留活口的!想想你们的女人!你们的孩子!想想你们身后的家!”
“只有打!只有拼命!杀出一条血路,或者杀光他们!我们的家人才有可能活!不想全家死绝的,就给我拿起武器,死战到底!”
极致的恐惧与对家人安危的担忧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扭曲而疯狂的动力。
不少索伦士兵红着眼睛,发出困兽般的嚎叫,重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,虽然身体还在颤抖,但至少暂时没人敢再转身了。
德里克知道光靠威胁不够,他立刻对身边几个年纪不大、还算机灵的半大孩子吼道:“你们几个!快去村子后面!告诉所有女人、老人、孩子,什么都别拿,立刻从后山的小路往深山里跑!能跑多远跑多远!快!”
孩子们也被吓坏了,但听到命令,还是连滚带爬地朝村子后面跑去。
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,德里克心中涌起一股悲凉。
这或许是给家人留的最后一线生机了,虽然希望渺茫。
就在这人心惶惶、勉强维持的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