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撑地站起来,走得更慢了,但还是往前。
白襄看着他侧脸。
他右耳尖开始掉落,一小片灰飘走了。脸颊也有地方变透明,能看到里面的灰。他的眼睛还是黑的,但眼白蒙了一层灰,像落了尘。可那双眼里,还映着远方的光。
“哥……”她声音发抖,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?”
他没回头。
“你说你要一碗汤,我给了你半块饼。”
他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。
“你说你叫牧燃,是个拾灰的,没人要。我说我不嫌弃你脏。”
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肩上。
“后来你替我挡鞭子,被打得站不起来。我抱着你哭,你说没事,说你会保护我。那时候我就想,这个人,我一定要陪到最后。”
牧燃的脚步慢了些。
风吹着他后背,把他剩下的灰吹得到处飞。他右臂从肩膀开始一块块剥落,像纸片一样卷起来,被风带走。他能感觉到那一部分已经没了,就像叶子离开树。
他把剩下的一截手臂塞进衣服里,不让灰散得太快。
左手一直抓着白襄的腰带。
他抬头看前方。
土路通到山脚下,那边是乱石滩,再过去就是深谷。他知道那里没人守,因为太险,没人相信有人能走。当年烬侯封锁所有路,亲自看过地形,唯独这片标记为“绝径”,连鸟都飞不过。正因如此,才是唯一的出路。
他还有一段路要走。
他闭上眼。
手指摸到怀里一块碎片。是从烬侯府带出来的,上面有一点点震动。他知道,这是牧澄留下的。那晚他冲进火海,在倒塌的房梁间找到这块玉珏,上面刻着半个“燃”字——是她小时候亲手刻的,说等哥哥找到另一半,就能拼出完整的誓言。
只要它还在震,她就没死。
他睁开眼。
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嘴里重复一句话:
“妹妹……等我……”
声音很轻,几乎被风吹走。
但他每走一步,就说一遍。
“妹妹……等我……”
白襄趴在他背上,听着声音越来越弱,看着他后脑勺的头发一点点变灰,心很疼。她想起那个雪夜,他背着发烧的她翻城墙,一边走一边讲故事,讲到一半自己睡着了,却还紧紧搂着她。那时她就知道,这个人宁可烧光自己,也不会放开她。
“哥,别说了……你歇一会儿……求你……”
他没理她。
继续走。
右臂又掉一块灰,落在地上,转眼被风吹没。
他视线模糊了,看东西重影。呼吸越来越短,胸口像压了石头。但他还在动。
左脚踩进坑里,脚踝一歪,整个人往前扑。
他用手撑住地面,没完全倒下。膝盖砸进泥里,扬起灰尘。
白襄尖叫:“别走了!我真的不想你死!你听见没有!”
他没回答。
他慢慢把腿拉回来,用剩下的灰气加固。那点力量几乎没了,只能勉强维持形状。他像一盏油快烧完的灯,靠着最后一丝火苗撑着不灭。
然后一只手撑地,另一只手抱紧她,一点点站起来。
站稳后,继续走。
嘴里还是那句话:
“妹妹……等我……”
天边有一点光,照在山脊上。
他朝着那个方向走。
身后,尘阙城门那边,火把亮了起来。很多人在动,声音传不过来,但能看出他们在集合。可能是巡卫,可能是烬侯的兵,也可能只是抓逃奴的队伍。他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追来。
他不在乎。
他只知道,只要他还站着,就得往前走。
白襄不说话了。
她趴在他背上,紧紧抱住他脖子,眼泪流进他衣领。她不敢再劝了,因为她终于明白——这不是牺牲,是承诺。是他五年前在废墟里捡起她时就许下的:只要他还活着一天,就不会让她独自面对黑暗。
他走得很慢。
每一步都在掉灰。
每一步都在耗命。
但他没有停下。
右臂只剩半截,藏在衣服里。脖子以下大片皮肤变灰白,有些地方甚至透光。他呼吸像破风箱,每吸一口气都有杂音。可他的脚还在动。
左脚抬起,落下。
右脚抬起,落下。
嘴里说着同一句话:
“妹妹……等我……”
风更大了。
吹着他残破的身体,吹着他最后的意识。
他走向山脚。
走向乱石滩。
走向那片没人敢走的路。
他身影越来越淡,好像随时会消失。月光照他身上,直接穿过去,在地上投出极薄的影子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