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,留下浅坑,灰渣从裤腿边掉下来。左腿已经半透明,走路全靠灰气撑着,不然早就塌了。但他没停,也没慢。每一步都很稳,像在数自己的命。
白襄跟在他后面,一直没说话。
她知道他不会回头。从三年前逃出哨站那天起,他就没看过身后一眼。那时他背着妹妹,在雪地里走了三天三夜。风割脸,体温没了,他割下大腿上的肉喂她,就为了让她活着。后来妹妹被带走,他一个人回来,满身冻伤和灰化痕迹,还是咬牙往上爬。
这次也一样。
风吹进来,带着湿气和土味。牧燃走得稳,虽然每一步都在损耗身体。右手插在兜里,握着一根烧黑的木条,当拐杖用。这是妹妹小时候画符的笔杆,早就焦了,但他一直没扔。衣服破了,肩上露出骨头,背上裂了几道口子,灰脉在里面流动,像地下河一样慢慢吃掉他。他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,也许再走一百步,就会彻底变成灰。
十丈内的灰丝正在回收。
一根根从地里抽出来,从空气里拉回来,回到他体内。过程很疼,像千万根针顺着血管扎向心脏,又像砂子在骨髓里磨。但他没表现出来,只是抿紧嘴唇,额头上刚出汗,就被身体蒸干了。
力量收回来了。
最后一圈灰浪退进脚下,地面恢复平静。裂开的石板合上,缝隙里的灰被抽走,只留下淡淡印子。空气也不再闷,风吹动草,带来远处腐叶的味道。
战斗结束。
这里没有打斗痕迹。血、石头、炸出的沟,全被灰域收走,像从来没发生过。只有空气中一丝焦味,说明这里刚刚死过人。
远处传来一声鸟叫。
短促,像是吓到了立刻闭嘴。牧燃顿了一下,听清楚了,继续走。
白襄也听见了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山口,没人,也没脚步声。但她明白,这鸟叫不对。野鸟不会在这里落脚,更不会突然惊飞。那是人学的哨音,是在通知同伴:目标出现了。
有人来过。
或者,正在靠近。
她快走两步,走到牧燃身边。
“有人。”她说。
牧燃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没停,也没加快。只是把手从兜里拿出来,掌心多了点灰粉。这是他自己身上掉下来的渣,随时可以撒出去,挡住别人的感知术法。他不用躲,也不用逃。他只需要时间,赶到下一个地方——那里有个废弃祭坛,是他三年前埋的阵眼,只要启动,就能打开一条通往内渊的小路。
他们继续走。
穿过碎石坡,进了一段窄岩道。两边石壁高,头顶只有一线天光。牧燃走在前面,脚步轻但踏实。白襄跟在后面,手按在刀柄上,随时准备拔刀。她的刀是寒脊钢做的,专砍灵体,以前杀过影卫。
岩道尽头是一片空地。
地上铺着青灰石板,有些碎了,缝里长着黄草。中间立着一块残碑,字看不清了。牧燃走到碑前,停下。
他伸手摸了摸碑面。
冰的。
这块碑他三年前见过。那时他背着发高烧的妹妹路过,她一直喊冷。他把她放在碑后挡风,自己去找能点火的苔藓。等他回来,人不见了,只留下这件破外套在地上。那一晚,他第一次用全部灰域,杀了驻守的小队,尸体和哨塔一起化成灰。
现在他又站在这里。
同一个位置,同一个风向。
不同的是,这次他身边没人要护,只有他自己一步步走向毁灭。
白襄站在他身后五步,没再靠近。
她知道这块碑对他意味着什么。但她也知道,他不会说。他从不讲过去,也不解释为什么非要往上走。他只是走,不停走,哪怕身体快没了。有时候她怀疑,他是不是早忘了妹妹长什么样,只是靠着一股念头撑着。可每当她这么想,他又会忽然停下,对着某处低声说:“再等等,我就来了。”
牧燃收回手。
他抬头看天。
云很低,压着山,像一层灰布盖住整个山谷。塔的方向看不见,但那股拉力还在。他知道妹妹就在上面,等他。也许她已经不认得他,也许她已经被改造成别人,但只要那碎片还亮着,他就不能停。
他转身,准备继续走。
就在这时,胸口的碎片忽然闪了一下。
不是平常的微光,是突然亮了一瞬,像是回应什么。
牧燃停下。
他低头看着,手指摸过碎片。温度没变,波动也弱,但刚才那一闪,绝对不是错觉。这是共鸣——只有靠近同类星核时才会有的反应。难道……上面已经开始唤醒仪式了?
白襄也感觉到了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牧燃没答。
他站在原地,盯着胸口的光点,右手紧紧握住那截木条。风从背后吹来,卷起几缕头发,飘在空中,接着碎成粉末,散了。
他忽然开口。
“我们得快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