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自然停的,是突然停的。好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。四周特别安静,连灰烬都不动了。时间像是停了一样。
牧燃看着对岸,眼睛都没眨。他的瞳孔很小,里面映着远处废墟的影子。他想看清楚那边有什么。
三息前,雾里裂开一条缝。很短,很快,像有人在雾里睁了一下眼。那目光没有温度,却让他感觉被盯着。那视线穿过百米迷雾,落在他身上。然后雾又合上了,一切恢复原样。
但他胸口的旧伤开始跳。
不是疼,是一种感觉。像是醒了。这道伤从少年时就有,现在和他手心的星痕一起跳。一下,一下,像心跳,又像倒计时。
它在催他走。
不只是身体的感觉,更像是心里某根断掉的线,重新接上了。
白襄靠在一块烧黑的石头上。她手指抠着断刀的刃口。刀上有三个缺口,她的血顺着手指流下来,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点。她没说话,也没闭眼。睫毛微微抖,每一次眨眼,都在确认自己还清醒。
她知道不能休息太久。这里不安全。断碑谷要醒了。空气里的焦味越来越重,还有一点铁锈一样的腥气。这是灰疫要爆发的前兆。一旦爆发,这片地会把人吞掉,骨头都不会剩。
牧燃低头看自己的左臂。
灰色已经爬到腋下,皮肤裂开,像干掉的河床。风吹过,灰末往下掉,露出下面发红的筋。他的身体正在“熄灭”,生命一点点被吞噬。他碰了下右腿的伤口,血和灰结成壳,一碰就裂,流出新的血。疼,但他还能站,还能走。
只要能走,就有希望。
他转身,伸手拉白襄。
她的手很冷,指尖发抖,关节发白,明显是硬撑着。但她还是抓住了他的胳膊。那一瞬间,他摸到她掌心有道疤——是他三年前替她挡刀留下的。那天她在雨里哭着说:“你要是死了,我就拿刀捅自己。”
他用力往上拉,肩膀晃了一下。背上那道从肩胛到脖子的伤被扯开,血渗出来,浸湿衣服。他没停下,继续拉,直到她站稳。
白襄咬牙站起来,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。她用断刀撑地,刀尖插进土里,借力站住。她解下腰上的布条,缠住肩上的毒伤,绕了两圈,打了个死结。动作慢,但没叫一声。汗从额头流进眼睛,很刺,她只轻轻眨了下眼。
两人站着,面对面,谁都没先开口。
风吹起灰,在他们之间打转。牧燃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以前很亮,现在很累,但没有退缩,也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坚持的平静。
他知道,她在等他做决定。
但他已经决定了。
十年前妹妹失踪那晚,他在火光里发誓:哪怕变成一堆骨头,也要找到她。这些年,他走过七座死城,穿过三片禁地,埋过十二个同伴。每次停下,是因为没希望了;每次再出发,是因为梦里又听见她的声音。
现在,那声音近了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但打破了沉默。
白襄点头,拔出插在土里的断刀,握紧。刀柄上的血渍已经磨得发亮,那是拼了太多次命留下的。
他们转身,朝对岸走去。
雾还是很厚,但能看出一些轮廓:倒的墙,歪的柱子,像烧完的骨头堆在一起。灰烬还在动,一下一下,像是地底在呼吸。不是风,也不是地震,是一种原始的震动,像大地的心跳,又像什么在低声说话。
牧燃迈出第一步。
脚踩在碎石上,发出咔的一声。他的腿很沉,每抬一次都很吃力,肌肉像被针扎。但他没停。第二步,第三步,一步步往前。走得慢,但很稳,每一步都像刻在地上。
白襄跟在他后面半步。
她脚步不稳,断刀点地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坏掉的钟摆。她不看路,只看着前面那个背影。他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很实,好像脚下不是废土,而是唯一的路。
路上没有草,也没有树。
只有干裂的地,灰盖着石头,踩上去会陷一点,像踩在烂皮上。风一吹,灰扑脸,睁不开眼。他们用手挡,继续走。牧燃的手一直按在胸口。那里发烫,像在烧。星痕跳得越来越快,好像要冲出来。
他知道,妹妹就在那边。
不管是不是真的,他都要去看一眼。
他曾在幻境里见过她。她穿着小时候的蓝布裙,站在开满白花的山坡上对他笑。他跑过去,花变灰,她也变成烟,散了。那一刻他才知道,有些想念,比死还难受。
白襄忽然停下。
牧燃感觉到,也停下来,回头。
她站着,脸色更白了,嘴唇没血色,像被抽走了力气。一只手扶着刀,另一只手按着肚子,指节发白,明显在忍痛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“没事。”她声音哑,“就是有点晕。”
“还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她抬头看他,眼神清楚,“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