牧燃抓住一块凸出的石头,用力爬上去。右臂大部分已经碳化,动作僵硬,但他还有力气,靠意志撑着。他慢慢挪过碎石堆,踩进缝隙。就在他快进去时,脚下一块石头松了。
他身体一歪,往下掉。
白襄伸手去抓,只抓到一把灰,像烟一样散了。
牧燃单膝跪在石头上,左手撑地才没摔倒。他喘口气,额头出汗,混着灰滑下来。他抬头看前方。那道银灰色的光更清楚了,在岩壁上盘着,缓缓流动。
他撑起身,继续走。
穿过缝隙后,通道变宽了。地面不再是平石板,而是天然岩层,高低不平,踩上去有点弹,像踩在某种大生物的皮上。空气里的震动越来越强,牧燃的灰脉不停震,每次震都带来疼,从胸口传到四肢,像无数细针在里面钻。
他没停。
又走了一段,前面出现三条路。每条都黑漆漆的,看不出区别,连风的方向都一样。牧燃站在路口,闭上眼,让体内的烬灰自由流动。
灰脉的感觉变了。
右边那条路,灰流最顺,还有一种熟悉的拉力,好像有什么在等他——不是召唤,是回应,像两团同样的火在黑暗中互相感应。
他睁眼,指向右边。
“走这边。”
白襄看了看另外两条:“你怎么知道对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但我的身体知道。它记得。”
白襄没再多问,默默跟上。
越往里走,越冷。他们的呼吸变成白雾,很快又被吸走,好像这地方在吃掉一切生气。两边石壁开始出现奇怪的纹路,不是人刻的,是天然长的,一圈圈往外扩,像树的年轮,又像血管。
牧燃伸手摸那些纹路,指尖感到震动。他忽然停下。
“这些不是石头。”他说。
白襄靠近:“什么意思?”
“这是骨头。”他声音低,“山的骨头——或者说,是‘它’的肋骨。”
白襄愣住。她也伸手摸,果然不像石头,更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尸骨,表面有小孔,里面黏糊糊的,像是干了很久的液体。
“我们不是在山里。”牧燃低声说,眼神恍惚了一下,“我们在‘它’的身体里。这座山,是活的。”
白襄没说话。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通道像会呼吸,地面像有心跳。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在遗迹里,而是在一个活着的东西体内——一个沉睡的、被遗忘的、也许从世界开始就存在的怪物。
牧燃继续走。
一会儿后,前面有了变化。墙上的纹路越来越多,最后组成一面大弧形墙。墙上没字没符,只有一块深灰色的斑,形状像烧过的痕迹,边焦黑卷起,中间透出暗红,像炭火还没完全熄灭。
牧燃走到墙前,伸手要碰。
就在指尖快碰到的刹那,那块灰斑闪了一下。
不是亮光,是一种缓慢的明灭,像心跳。
接着,牧燃胸口猛地一紧。
他踉跄一步,扶住墙。体内的灰脉剧烈震动,烬灰不受控制地从皮肤渗出,在空中变成薄雾,像魂魄要离开身体。瞳孔缩紧又放大,视线模糊,意识却异常清晰。
他看见了——不是用眼睛,是用身体。
他看见一条河,水往上游,违反常理,违反时间。岸边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他,手里拿着火把。那人穿的衣服和他一样,右臂焦黑,左手指尖冒灰。
然后那人转过身。
脸是他。
一样的伤,一样的累,一样的眼神——绝望里藏着不甘。
下一秒,画面没了。
牧燃喘着气,慢慢站直,头上全是汗,手指发抖。
“我来过这里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我不是第一次来。”
白襄看着他:“你是说……你也失败过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牧燃望着墙,眼神复杂,“但我知道,如果我不改变方向,结局就会和他一样——变成灰,变成墙上的疤,变成后来人的幻象。”
他收回手,面对白襄。
“我们不能再走原来的路了。”他声音低但坚定,“从现在起,每一步都由我自己选。不是为了成神,不是为了答案,只是为了……不再重复。”
白襄看了他很久,终于点头。
牧燃迈步,走进右边的通道。
脚步踩在骨质地面上,发出空响,像敲在巨大的乐器上。每一步,都像在唤醒记忆。
白襄紧跟在后,手再次搭上刀柄。这次她的手指不那么紧了,放松但警惕,像猎人等着风暴来临。
通道深处,那道银灰色的光还在闪,频率变快了,像是回应他们的靠近,又像某种古老的仪式正在重启。
牧燃的左手指尖,烬灰慢慢聚成一团小火——没温度,却发着淡淡的光,像一颗不肯灭的星星。
他知道,真正的溯洄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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