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底传来刺耳的“嘎吱”声,像铁链断了。所有尖刺一下子停了,不再喷发。接着地面轻轻晃了一下,黑石瘤裂开一道缝,一股灰烟冒出来,带着铁锈味。
成了。
他趴在石头上,手撑着地,咳出一口带灰的血。全身发抖,不是因为疼,是虚脱。右臂彻底废了,整条胳膊像枯枝,一碰就掉灰。左腿落地时旧伤撕裂,小腿一片湿热,不知道是血还是脓。
他抬头往前看。
尖刺停了,灰雾散了一些。原本被挡住的路露出来了。三百步的距离,现在只剩两百多步。
可在他们脚前,岩脊尽头,地面裂开一道缝。
不是塌陷,是整齐的切口。宽约两尺,深不见底。风从里面吹出来,冷,带着陈年灰尘的味道,却又有点温润,像地底深处的呼吸。
他一点点爬过去。
白襄还在他背上,身体更冷了。他把她放下,靠在岩壁边。她睁着眼,眼神涣散,眼看就要昏过去。
他伸手探进裂缝,掌心感受到一股风,微暖而沉重。这气息不对,不是普通的灰,也不是星辉。它有重量,像活的一样。
他回头看她一眼。
她嘴唇动了动,没声音。
他俯身靠近。
“……有光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像灰一样飘。
他顺着她目光望去。
通道深处,隐约闪着青光。不大,忽明忽暗,像远处的灯笼。但这光不摇,是稳定地闪,像被什么东西挡着。
他没动。
他知道不能轻易进去。
这种地方,这种光,九成是陷阱。他见过拾灰者被发光引诱进坑道,整队人被活埋,多年后才挖出尸骨,早就化成灰了。
可他也没有别的选择。
外面是死路,归源灯虽在三百步外,但没路可走。刚才那一击耗尽了他的力气,再来一波攻击,连翻滚都做不到。
他坐下来,靠着岩壁喘气。
灰从脸上簌簌掉落,一撮一撮。左耳在炸盾时被石头削掉一半,现在只剩个洞,风吹进去嗡嗡响。他抹了把脸,擦掉血和灰,刚擦完,新的又渗出来。
白襄靠在他旁边,手慢慢抬起来,搭在他手腕上。
他低头看她。
她没看他,只望着通道入口。
他也看过去。
那光还在闪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。那时他还不是拾灰者,住在灰原边缘的破屋里。有一年冬天特别冷,大雪封门。他和妹妹挤在炕上,没柴烧,只能靠彼此体温取暖。第二天早上,他醒来,看见窗缝透进一丝光。很弱,但让他知道——天亮了。
当时他就说:“能出去了。”
现在也一样。
前面是黑的,但里面有光。
他慢慢站起来,腿发软,走路不稳。他把白襄背起来,用断掉的皮带绑紧。她头靠在他肩上,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他走到通道口,停下。
风从里面吹出来,带着那股温润的气息。他伸出左手,在入口划了个圈。灰屑落下,被风吹走,没触发机关。
他蹲下,捡起一块小石子,扔了进去。
石子滚了十几步,停下。没响,没炸,没刺。
他站起身。
迈出半步,又停住。
脚尖离地一寸,没踩下去。
他在等。
等体内的灰脉再聚一点,等呼吸再稳一点,等那光再亮一点。
他知道,一旦踏进去,可能再也回不来。
可他也明白,如果不走,两个人都会死在这片废土上。
他把手按在胸口,那里还有一点跳动。很弱,但没断。
就像他这个人。
没断。
他收回脚,重新站好。
背上的她轻轻哼了一声,像梦里听见了什么。
他没回头。
只是把皮带又拉紧了些。
然后,他抬起脚,向前迈了一步。
脚掌落在通道地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
灰没动,风没变,光还在闪。
他站住了。
通道内三步远,地面有一层薄灰,上面有几个脚印。
新的。
他盯着那些脚印,没动。
脚印很小,不像成年男人的。也不像野兽,形状整齐,像是穿着鞋来的。
有人来过。
他慢慢蹲下,伸手碰了碰其中一个脚印的边。
灰很松,没压实,说明时间不久,最多半个时辰。
他抬头看向通道深处。
青光还在闪。
他收回手,蹭掉指尖的灰。
然后站起来,背着白襄,又往前走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