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夜,星芽再次来到“家园”的图书馆。但这次她没有研究资料,而是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实体书——那是托尔根据地球文献复制的《庄子》,用海藻纸和发光墨水印刷而成。她翻到《齐物论》篇,手指轻触那些古老的文字:
“物无非彼,物无非是。自彼则不见,自知则知之……”
存在与他者,观察与被观察,认知的局限与超越。两千多年前地球哲人的思考,在宇宙尺度的观察者现象面前,竟显得如此贴切。
艾拉走进来,看到星芽手中的书,微笑:“在寻找答案?”
“在寻找问题。”星芽合上书,“观察者到底想得到什么?一个完整的档案馆对它们有什么意义?如果它们真的纯粹中立,为什么需要收集?”
“也许收集本身就是它们的存在方式。”艾拉在她身边坐下,“就像蜜蜂采蜜,不是因为需要蜜,而是因为那是它们的天性。”
这个比喻让星芽沉思。如果观察者的本质就是观察和记录,那么它们建立档案馆可能不是出于某种目的,而就是它们存在的表达。但这引出了更深的问题:这样的存在如何看待其他存在?在它们的视角中,平衡议会、凡光文明、甚至整个宇宙,是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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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黄昏,远征小队在珊瑚城外的海上平台集合。探索号停泊在平台旁,船体在夕阳下反射着珊瑚特有的虹彩光泽,表面纹理微微脉动,像是活着的生物。
岚纱是最后一个到达的。梦织者今天选择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形态:半透明的淡紫色形体,边缘有星尘般的微光闪烁,内部隐约可见流动的梦境片段。她向星芽“点头”,那是梦织者表示尊敬的姿势。
“我带来了梦织者集体意识的祝福。”岚纱的声音像远方的回音,“同时也带来了警告:沉眠界在古老的梦境记录中被称为‘记忆的坟墓’,那里没有时间流动,没有变化可能,只有永恒的静止。进入者必须保持绝对的内在流动,否则意识结构会逐渐僵化。”
原初回响的几何光晕今天呈现出一种复杂的多面体形态,每个面都映照出不同的数学美景:“我的结构已经融入了‘变化常数’,可以在静态环境中维持内在的动态平衡。我将为小队提供概念稳定锚。”
晶心的水晶阵列排列成精确的螺旋:“我已与晶体文明所有已知的观察者记录共鸣。如果沉眠界中有类似的晶体样本,我可能能建立临时连接,获取信息。”
托尔检查着探索号的系统:“所有防护已激活。概念撕裂装置就绪。建议在沉眠界停留时间不超过七十二标准小时,超过此阈值,认知损伤风险指数将超过安全范围。”
星芽最后看了一眼海洋星的夕阳。今天海面上有发光的水母群漂浮,像倒映的星空。她将这幅景象深深印入意识,作为另一个锚点。
“出发。”
探索号升空,进入跃迁状态。这次的目标坐标不是物理位置,而是一个概念坐标——根据梦织者梦境记忆、晶体文明预言和原初回响的数学推演,三重确定的抽象点位。
跃迁通道与以往完全不同。没有流光溢彩的景象,只有一种逐渐加深的……单调。色彩褪去,声音消失,连时间的流逝感都变得模糊。探索号像是在驶向一张无限大的白纸,纸上什么都没有,却又包含了一切可能性。
“我们正在接近现实结构的‘空斑’。”托尔报告,“这里的物理常数出现了可测的衰减,不是归零,而是趋向某个基础值。就像是……现实的背景噪音被过滤掉了。”
窗外,景象变得诡异。星空还在,但星星不再闪烁,而是像钉在天鹅绒上的固定光点。探索号的引擎声逐渐减弱,不是故障,而是声音本身在这里传播的性质改变了。
岚纱的身体微微颤抖:“我感受到了……梦境的回声。无数梦境在这里被压制、被平整、被归档。这里是一个巨大图书馆的…前厅。”
突然,探索号前方出现了一个结构。那不是一个物体,而是一个“概念的门户”——一个纯粹的几何开口,边缘锐利得违反直觉,内部是深不见底的纯白。
没有警告,没有询问,没有许可或拒绝。门户就在那里,等待着。
“沉眠界的入口。”原初回响确认,“它的结构遵循‘最小信息表达原则’——用最少的数学描述定义最大的信息容量。这是观察者的美学。”
探索号穿过门户。
那一瞬间,所有感官输入都改变了。不是被剥夺,而是被…简化。视觉看到的不再是形状和颜色,而是直接的概念表达;听觉听到的不再是声音,而是信息结构;触觉感受到的不再是质地,而是存在状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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