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芽第一个睁开眼睛。她的凡光感知在穿梭过程中保持部分清醒。她记得穿越光之漩涡时那种独特的拉伸感:不是身体被拉扯,而是意识被扩展,短暂触及了宇宙的底层结构——时间在那里呈现为可折叠的织物,空间则是织物上的刺绣图案。然后一切恢复常态,但有什么东西不同了。
舷窗外的景象证实了她的直觉。
没有预想中冰晶星系的冰冷星辉,没有那种刺骨的寂静和缓慢的时间流动。取而代之的,是铺满视野的绚烂到令人心悸的色彩。星云不是天文观测中遥不可及的朦胧光雾,而是环绕飞船的实质存在:粉紫、金蓝、银白的雾气如活物般流动,触须状的能量流轻抚船体,发出玻璃摩擦般的细微声响。飞船的凡光护盾与星云接触处迸发细碎火花——不是攻击性的放电,而是两种能量体系的初次试探性接触。
“我们偏离了航线。”艾拉的声音在舰桥响起,冷静但带着困惑。她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滑动,全息投影显示出复杂的坐标网格。“穿梭门参数完全正确,但出口坐标被某种空间扭曲强制偏移了零点三光年。这不是误差,是……被修改了。”
亚欧快步走到主控台,调出星图。“当前位置确认:星云星系外围,坐标与冰晶星系完全相反。”他转头看向星芽,“我们被拦截了。或者说,被转移了。”
托尔已经从技术分析中抬起头,眼镜片上反射着流动的数据流。“不是技术故障。星云本身在释放强烈的凡光兼容信号——但不是求救频率,而是某种……引导频率。它像灯塔,但发出的不是警示,而是邀请。”
暗芽站在观察窗前。他的暗金色眼睛倒映着星云的流光,瞳孔微微收缩,适应着这种不同于任何已知星系的光环境。“我的能量感知到,星云深处有东西在呼唤。”他的声音有些遥远,仿佛在倾听什么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,“不是语言,不是信号,而是纯粹的存在性宣告。它说……它记得我们。”
“记得?”星芽重复这个词,走向观察窗。她的手掌贴上冰冷的复合玻璃。窗外的星云流动似乎响应她的靠近,一缕金粉色雾气脱离主体,在窗外凝聚成短暂的手形轮廓,然后消散。“记得什么?”
“记得凡光。”暗芽闭上眼睛,额头抵上玻璃,“记得所有的凡光。不只是我们已知的十二个文明,而是……所有曾经存在、正在存在、将要存在的凡光。星云是个记忆体。”
森芽从她的植物感知站起身。她的藤蔓状辅助肢体轻轻颤抖,末梢的感应触须发出微弱的荧光。“星云有意识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中带着植物学家发现新物种时的敬畏,“我的感知延伸到非生命领域时,通常只能得到模糊反馈。但此刻……我接收到清晰的生长周期感。不是生物的生长,而是某种结构的成型与衰变循环。星云在呼吸——以百万年为单位呼吸。”
就在这时,警报声突兀响起。
不是危险警报,而是通讯接收警报——某个外部信号正在强行接入飞船的主系统。舰桥中央的全息投影自动展开,不等任何人授权,显示出一段强制接收的影像。
影像质量极差,充满静电干扰和时空扭曲造成的图像撕裂。但基本内容可辨:
一个由发光晶体构成的城市,悬浮在星云深处。建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房屋,而是巨大的几何晶体簇,以违反重力的方式生长、延伸、交错。城市中央,一颗直径至少五百米的巨大多面体晶体悬浮在半空,散发着……病态的光芒。
那光芒难以描述。它具备凡光的温暖特质,但同时混杂着某种黑暗的杂质——不是暗蚀的紫黑色,而是一种更本质的、吞噬一切的深空黑。两种颜色没有混合,而是像油和水一样共存,在晶体内部不断斗争、翻滚、相互侵蚀。晶体表面已经出现蛛网般的裂痕,裂痕中渗出黑色的能量流,如同伤口流出的脓血。
影像的角度似乎在移动,是从某个正在飞行的载具上拍摄的。画面扫过城市街道,能看到晶体生物——应该就是星云星系的原生文明“星晶族”——在街道上移动。他们的身体由半透明的晶体构成,内部有发光的能量核心,外形近似人形但更多棱角,动作优雅但此刻显得慌乱。一些星晶族正在用他们身体发出的光试图修复建筑上的黑色污染,但光芒一接触黑色能量就被吞噬。
然后影像剧烈晃动,伴随着听不见但能感受到的爆炸冲击。拍摄者似乎在躲避什么。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张晶体面孔上——那是一个年轻的星晶族,面部晶体结构精致,内部的光芒是纯净的银白色,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黑。她的“嘴”部晶体开合,发出无声的呼喊。影像捕捉到她最后的口型,经过飞船AI的唇语解读,翻译成通用语:
“凡光……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