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是深夜十一点。这座占地近十亩的中式庭院,飞檐翘角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阴森而威严。门口两尊历经风雨的石狮子怒目圆睁,仿佛随时会扑向来犯之敌。四米高的院墙拉着拇指粗的电网,墙角的监控探头无声地转动着,红外指示灯像黑暗中野兽的眼睛。
宅内却是另一番景象。议事堂里,六盏宫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。紫檀木的梁柱散发着幽暗的光泽,墙上挂着“宁静致远”“厚德载物”的字画,与室内此刻的气氛形成了诡异的反差。
四张雕花太师椅围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。主位上,白所成闭目养神,手中那串帝王绿翡翠佛珠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却冰冷的光泽。他六十五岁的面容保养得极好,几乎看不出皱纹,只有那双偶尔睁开的眼睛里,沉淀着几十年腥风血雨磨砺出的老辣和阴鸷。
左手边的魏超仁完全坐不住。这个五十出头的武装头目一身丛林迷彩作战服,腰间的快拔枪套里插着一把美制M9手枪,脚上的军靴沾着泥泞——他是直接从训练场赶来的。此刻他正烦躁地用指关节敲击桌面,发出“笃、笃、笃”的闷响,像倒计时的钟摆。
“魏老二,安静点。”白所成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魏超仁停下动作,但脸上的横肉仍在抽搐:“白老,我能安静得下来吗?貌温倒了,咱们在军方的保护伞少了一个!华国人现在炮口都快顶到果敢了!”
右手边的刘正祥推了推金丝眼镜。这位五十八岁的“福利来集团”董事长穿着定制的藏青色西装,白衬衫的领口一丝不苟,看起来更像是香港来的金融精英。他面前摊开一台超薄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复杂的财务数据流无声滚动。
“超仁兄稍安勿躁。”刘正祥的声音冷静得像在主持董事会,“根据最新数据,过去一周,我们在勐拉、木姐、老街的十二个园区,新增‘入职’人员同比下降了百分之六十三。更关键的是,资金回流渠道有三个被冻结了。”
他调出一张曲线图,红色的断崖式下跌触目惊心。
一直缩在角落的刘国玺打了个哈欠,眼袋深重,手指焦黄。他比刘正祥年轻十岁,但长期吸毒让他的面容枯槁得像六十老人。“正祥哥,少……少赚点就少赚点呗,咱们家底厚……”
“你懂个屁!”魏超仁猛地瞪过去,“这不是少赚点的问题!这是要断我们的根!”
刘国玺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说话。
这时,下首座位上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子缓缓开口。他穿着缅甸传统笼基,上衣是熨烫平整的白衬衫,戴着无框眼镜,看起来儒雅斯文——明学昌,果敢自治区前副主席,四大家族在内比都的“传声筒”和“润滑剂”。
“各位,我刚刚从内比都回来。”明学昌的声音阴柔而清晰,“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糟。梭温这次不是做做样子,他是真的要整顿缅北。貌温将军的案子,已经牵扯出十七名军方官员,其中八人是将级。”
他顿了顿,环视众人:“而且,我得到确切消息,华国人提出的‘联合发展试验区’,已经获得缅甸国家管理委员会的原则同意。接下来,果敢的‘特殊关税区’政策可能会被调整,中央的税务、警务、海关人员会陆续派驻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冰投入滚油。
“他们敢!”魏超仁霍然站起,腰间的枪套碰撞发出金属声响,“果敢是咱们打下来的江山!凭什么让内比都那些老爷来指手画脚?”
“就凭那是缅甸的领土。”明学昌不紧不慢地说,“就凭国际社会越来越大的压力。各位,时代变了。以前我们可以关起门来做生意,但现在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所有人都懂。
电诈产业在2015年后爆发式增长,初期确实带来了巨额利润。但随之而来的是国际刑警组织的红色通缉令、华国外交部的严正抗议、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的调查报告……压力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。
白所成终于睁开了眼睛。那双眼睛浑浊却锐利,像老鹰盯住猎物。
“都到齐了。”他缓缓开口,佛珠在指尖一颗颗捻过,“今晚请大家来,就一件事:华国人要断我们的活路,我们怎么办?”
议事堂里死一般寂静。只有宫灯里的烛火在轻微摇曳,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。
魏超仁最先打破沉默:“还能怎么办?打!咱们手里有八百条枪,轻重武器齐全,还有地形优势。果敢这地方山高林密,华国人敢进来,咱们就让他们尝尝游击战的滋味!”
他说得激动,唾沫星子飞溅:“当年政府军几个师打果敢,不也没打下来?华国人再厉害,还能比政府军更熟悉这里的每一片林子?”
刘正祥摇摇头,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:“魏老二,你来看这个。”
屏幕上调出一段卫星图像。画面里,华缅边境中方一侧,数十门自行火炮整齐列阵,武装直升机在机场待命,无人机组成了密密麻麻的编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