绕弯子,直接点题:“我注意到,山东的传统产业底盘厚,新兴产业势头猛,这本身就容易形成复杂的利益格局。一些不法分子,可能正利用新旧动能转换期的政策缝隙、监管盲区,以及我们‘重发展’的迫切心态,进行新型经济犯罪活动。它们可能挂着高科技企业的牌子,干着非法集资的勾当;可能借着金融创新的名义,行‘套路贷’之实;甚至可能在某些地方性产业集群中,形成欺行霸市、垄断经营的隐形黑恶势力。这些犯罪,侵蚀的是市场公平的根基,透支的是社会诚信的资源,长远看,对健康营商环境的破坏更大。”
王裕泰缓缓点头:“林部长指出的这个问题,非常深刻。我们也有察觉,特别是在一些县域特色产业镇,存在‘一家独大’、上下游被个别企业隐形控制的情况,群众有反映,但取证定性难,牵涉面广,处理起来投鼠忌器。”
周启华补充:“而且,有些新模式,合法与非法的边界确实模糊。我们有时候也想严管,但又怕一管就死,挫伤了市场主体的积极性。这个度,很难把握。”
听到这里,林枫心中了然。问题的核心,就在于这个“度”。地方主官并非不知问题存在,而是在发展压力、治理风险和社会稳定等多重目标下,难以找到精准的发力点,怕动作变形。
“我理解你们的难处。”林枫语气诚恳,“所以这次来,不是要抓几个案子,打掉几个团伙就完事。我是想和山东的同志一起,探索一条新路:如何建立一套精准识别、早期预警、依法处置经济领域违法犯罪,又能最大限度减少对合法经营活动干扰的常态化治理机制。”
他提出了具体设想:“比如,能否以山东为试点,在省委统筹下,建立‘经济安全风险综合研判处置平台’?整合公安、金融监管、市场监管、税务、网信,甚至行业主管部门的数据和监管力量,不是等到出了大事再介入,而是通过大数据模型,对重点行业、区域、企业进行动态风险评估,发现苗头性问题就提前预警、联合约谈、规范引导。对确属犯罪的,则依托平台实现证据快速移交、力量协同作战。这样,既不是运动式打击,也不是放任不管,而是精细化、法治化的过程治理。”
这个提议,将公安机关的打击职能,前置并融合为整体经济治理的一部分,立意更高,也更具建设性。王裕泰眼睛一亮,与周启华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林部长这个思路好!”王裕泰表态,“这实际上是把专项治理的成果,用制度形式巩固下来,形成长效。我们山东愿意承担这个试点任务。启华,你牵头,立即组织专班研究落实方案,涉及数据共享、机构协调、地方立法需求,省里全力推动。”
周启华也振奋道:“太好了!我们一直想打通部门壁垒,形成监管合力。有公安部的支持,有林部长的指导,这个平台一定能建起来,发挥实效。我们一定把这个试点做成精品,为全国提供借鉴。”
会谈取得了实质性成果。送林枫回住地的路上,王裕泰和周启华都显得轻松了许多。林枫知道,他们松了一口气,因为找到了一个既能回应中央要求、又能契合地方发展实际、还能展现工作亮点的“多赢”切入点。
回到房间,林枫独自站在窗前。济南的夜晚,不如北京上海那般耀眼,但灯火绵密,透着扎实的烟火气。他成功地将“督导检查”的压力,转化为了“共建试点”的动力,为山东乃至全国专项治理在经济领域的深化,推开了一扇新的窗户。这比他预想的最优结果还要好。
手机屏幕亮起,张彪发来新信息:“已锁定外围关键关系人一名,系已退休的县国土局干部,态度松动,正在深入谈话。冰层似有裂痕。”
林枫回复:“甚好。稳扎稳打,证据为王。山东这边,已开辟新战场。”
放下手机,他感到一种复杂的疲惫与充实。高层级的博弈,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善恶对决,更多是在复杂的利益格局、发展诉求和制度惯性中,寻找那微妙的平衡点与突破口。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,但每一步,也必须坚定地迈出去。山东的试点能否成功,张彪的冰层能否破开,都还是未知数。但航道已经指明,剩下的,就是坚定不移的航行。他关上灯,让房间融入齐鲁大地沉静的夜色之中。真正的较量,或许才刚刚随着这次调研的结束,而悄然升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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