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类线索会由相关支队初步核查,如果达不到立案标准,或者证据明显不足,也就……存档了。我本人,并没有接到过需要我亲自关注的、关于他的重大案情报告。”
他在“亲自关注”和“重大案情”上加了微不可察的重音。这是一套完美的官僚说辞:既否认了知情(至少是正式的、重大的知情),又将可能的责任推给了下面的工作程序和证据标准,同时还暗示了那些线索的“不可靠”。
张彪心中冷笑,但脸上依旧平静。“也就是说,聂厅长认为,在此之前,赵凯并没有进入省厅,至少是你这个厅长的重点关注视线,对吧?”
聂磊抬起头,终于直视张彪,眼神复杂,有无奈,有挣扎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:“张部长,我是公安厅长,我的职责是维护全省的社会治安稳定,打击违法犯罪。任何确凿的犯罪线索,我都不会放过。但同样,我也必须对每一份线索负责,不能听风就是雨,更不能因为一些……未经证实的传言,就去调查一位省委主要领导的亲属。这其中的分寸和影响,我想您也能理解。”
“理解?”张彪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度,又迅速压下,但那股压抑的怒意已经透了出来,“聂厅长,我理解你的难处,坐在你这个位置上,确实有很多需要权衡的地方。但是,如果因为需要‘权衡’,就对明显的犯罪迹象视而不见,甚至因为嫌疑人的特殊身份就网开一面,那我们的职责何在?法律的尊严何在?你穿上这身警服那天起的誓言,又何在?!”
聂磊的脸色白了白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张彪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心上。他何尝没有这样质问过自己?多少个夜晚,他为此辗转反侧。但现实是冰冷的,复杂的。他不是孤家寡人,他有需要维护的系统稳定,有需要顾忌的师恩颜面,更有自己来之不易的政治前途。有些线,一旦跨过去,就再也回不了头了。
“张部长,”聂磊的声音带着沙哑,“我聂磊从警二十多年,自问对得起这身警服,对得起头上的国徽。该我承担的责任,我绝不推卸。但现在的情况……很复杂。赵万宝书记是我的老师,对我有知遇之恩。赵凯是他的独子。在没有铁证如山之前,任何轻举妄动,都可能造成不可预料的后果,甚至可能干扰全省的工作大局。督导组办案,我无权干涉,但我恳请您……慎重,再慎重。办案讲证据,也讲政治效果、社会效果。”
他终于把“政治效果、社会效果”这几个字说了出来。这是最后,也是最常见的挡箭牌。
张彪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些悲哀,也有些鄙夷。眼前的这个人,或许曾经也是个有热血、有抱负的警察,但多年的宦海沉浮,已经将他磨成了一个精于算计、畏首畏尾的官僚。他的每一句话,都在试图将自己从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摘出去,都在为可能的“大局”找借口。
“聂厅长,”张彪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语气恢复了冰冷,“谢谢你的提醒。督导组办案,只认事实,只讲法律。什么是政治效果?铲除蛀虫,清除毒瘤,还老百姓一个朗朗乾坤,就是最大的政治效果!至于其他,”他顿了顿,意有所指,“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聂磊瞬间变得灰败的脸色,转身大步离开了会议室。门在身后关上,将一室的压抑和烟雾隔绝。
张彪走在空旷的走廊里,脚步坚定。他拿出加密手机,看到了林枫刚刚发回的指示。仔细阅读着那几点批示,尤其是“秘密监控与外围侦查”、“暂不实施抓捕”、“首重固证,次重扩线,稳住阵脚,徐图进展”,他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老领导就是老领导,看得远,也压得住。愤怒解决不了问题,冲动只会坏事。现在,方向更明确了。铁证,他要拿到最硬的铁证,硬到任何人都无法为其开脱的铁证。然后,再图下一步。
他拨通了一个号码,声音沉稳地下达命令:“按第二套方案进行,加强对目标人物的全方位秘密监控,重点收集其资金往来、通讯联络、人员接触证据。对已掌握的涉案场所,进行隐蔽侦查,寻找可能存在的物证。另外,增派人手,绝对保证证人的安全,加快询问和证据固定进度。记住,要悄无声息,要铁证如山。”
放下电话,他望向窗外。江城的天空,不知何时阴云密布,隐隐有雷声从远方传来。山雨欲来,风已满楼。而他,正是那个要在风暴中心,稳住船锚的人。他知道,真正的较量,随着林枫批示的到来,才刚刚进入最核心、也最危险的阶段。
hai