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下,静思轩内一片寂静,只有烛火噼啪轻响。
沈惊寒垂着头,不敢看赵长信的神色,心底翻涌着心疼与愤怒——他心疼公主一生为江山、为帝王付出,却落得如此猜忌;愤怒帝王凉薄,忘却十数年相依为命的恩情。
可他等了许久,并未等到公主的哽咽、愤怒或是绝望,反而感受到一道温和沉静的目光,落在他的头顶。
赵长信轻轻抬手,将案上温着的莲子银耳羹推到他面前,瓷碗与案几相触,发出清脆的声响,语气平淡无波,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:“惊寒,你在宫中十数年,行事向来沉稳,怎的今夜也这般沉不住气?”
沈惊寒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错愕:“殿下?”
“你觉得,陛下会害我?”赵长信微微倾身,手肘撑在案上,指尖轻点着瓷碗边缘,烛火映着她清澈的眼眸,毫无半分阴霾,“你与我们一同长大,看着陛下从蹒跚学步的孩童,长成如今的帝王,你说说,他是那般忘恩负义、猜忌骨肉之人吗?”
沈惊寒一怔,一时语塞。
他自然知道。
宫中十数年,他亲眼所见:陛下每日下朝,必来长信宫请安,哪怕公主不见,也会在殿外站半个时辰;冬日天寒,陛下会亲自让御膳房炖好暖身的羹汤,派专人送来;公主偶感风寒,陛下会罢朝半日,守在长信宫榻前,亲手喂药,寸步不离;朝中有人敢私下议论公主,陛下会龙颜大怒,当场杖责,斥其“离间骨肉、大逆不道”。
这般种种,皆是帝王对长公主极致的敬重与依赖,绝非猜忌。
可紫宸殿内的话语,字字真切,由不得他不信。
沈惊寒眉头紧蹙,墨眸中满是困惑:“可殿下,紫宸殿内的对话,属下听得一清二楚,陛下言辞决绝,不似作假……”
“是作假,是演给孙毓和太后一党看的。”赵长信轻轻打断他,语气笃定,“珩儿自幼被我护着,最擅长的便是藏起真心,故作姿态。外戚势大,太后干政,孙毓野心勃勃,他身为帝王,不能直接发作,只能假意迎合,布下诱敌之局,引蛇出洞罢了。”
她太了解自己的弟弟了。
那点小把戏,骗得过朝中百官,骗得过外戚太后,却骗不过与他骨肉相连、朝夕相伴十数年的她。
就在沈惊寒仍欲开口追问之时,殿外忽然传来知画轻柔的通传声:“殿下,陛下微服前来,已至垂花门外,未带仪仗,只带了小禄子一人。”
赵长信闻言,唇角笑意更深,眼底泛起温柔的宠溺,轻轻颔首:“知道了,让陛下进来,不必通传。”
她起身走到殿门处,亲自推开静思轩的雕花木门,夜风裹挟着竹香与莲香涌入,吹起她月白色的衣袂。只见夜色之中,一道明黄色的娇小身影快步走来,未戴通天冠,未着龙袍,只穿了一身素色常服,长发用玉簪束起,面容俊朗,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少年气,正是景和帝赵珩。
他看到站在殿门口的赵长信,原本紧绷的小脸瞬间舒展开,眼底的凝重与疲惫一扫而空,只剩下满满的依赖与欢喜,快步跑到她面前,全然不顾帝王威仪,伸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袖,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晃了晃,声音软糯,带着几分委屈:“皇姐,朕总算来了,可算没让你等急。”
身后的小太监小禄子躬身垂首,不敢抬头,心中暗自腹诽:陛下在紫宸殿演了半宿的狠辣帝王,一到长公主面前,立刻变回黏人的小奶猫,这天下,也只有长公主能让陛下这般模样了。
赵长信无奈地摇摇头,伸手轻轻拂去他肩头沾着的夜露,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脸颊,轻声嗔怪:“这么晚了,不在紫宸殿歇息,偷偷跑过来,也不怕被太后和孙毓的人看见,坏了你的布局。”
“看见便看见,朕才不怕。”赵珩仰着小脸,眼巴巴地看着她,眼底满是赤诚,“朕就是想皇姐了,怕皇姐误会朕,怕皇姐生气,怕皇姐不理朕,所以连夜过来跟皇姐解释清楚。”
他拉着赵长信的手,快步走进静思轩,一屁股坐在软榻上,像个撒娇的孩子,抓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:“皇姐,紫宸殿里的话,都是朕故意说给孙毓和李忠听的,是骗他们的,朕从来没有想过要害皇姐,半分都没有!”
赵长信顺势坐在他身侧的锦墩上,知书立刻奉上温好的清茶,赵珩接过茶杯,先递到赵长信面前,自己才端起另一杯,小口啜饮着,开始细细诉说自己的布局。
“皇姐,你也知道,太后不是朕的亲生母亲,孙毓仗着是帝舅,又是太傅,在朝中结党营私,拉拢外戚,妄图掌控朝政,把朕当成傀儡。”赵珩的小脸沉了下来,少年帝王的威严隐隐浮现,却依旧依赖地靠在赵长信身侧,“白日宴上,孙毓当众提出选秀册后,就是想把孙家女子塞进后宫,掌控后宫,进而拿捏朕。朕若是直接拒绝,必定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