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铁改制的政令传到京畿,官盐仓平价开售,一钱银子便能买三斤雪白细腻的官盐,消息传来时,周铁夯还以为是街坊说笑,直到他揣着攒了半月的几文铜钱,跑到西市官盐仓,亲眼看着百姓排队买盐,真的用一钱银子换回三斤沉甸甸的官盐,捧着温热的盐包,他蹲在盐仓门口,攥着盐包的手不停颤抖,黝黑的脸上滚下热泪,活了近四十年,他第一次觉得,日子有了盼头。
自那以后,周铁夯的日子彻底翻了篇,每日吃足食盐,浑身充满力气,周记铁铺的炉火,从早到晚烧得旺旺的,锤声叮当,响彻匠作区,生意红火得忙不过来。
这日天刚蒙蒙亮,天边还泛着鱼肚白,街巷里的雾气还未散去,周铁夯就已经起身,简单洗漱过后,妻子早已端上早饭——玉米面窝窝、清炒萝卜丝,还有一碗咸香的蛋花汤,汤里放足了食盐,咸鲜适口,再也不是往日寡淡得难以下咽的味道。周铁夯端起碗,大口大口地吃着,一口气吃下三个窝窝,喝光两大碗蛋花汤,肚子吃得饱饱的,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来,力气顺着四肢百骸往上涌,精神头十足。
“今日活计多,赵老根订了两把锄头,禁军那边要十副马掌,还有街坊订的菜刀、柴刀,你慢些做,别累着。”妻子一边收拾碗筷,一边叮嘱道,看着丈夫面色红润、精神饱满的模样,眼底满是欣慰,往日里丈夫整日疲惫不堪,面色蜡黄,如今吃得起盐,整个人都变了样。
“放心,如今吃足了盐,浑身是劲,这些活计,一日就能做完!”周铁夯咧嘴一笑,声音洪亮如钟,震得屋梁都微微发颤,他抬手抹了抹嘴,穿上深蓝色粗布短打,腰间系上一条磨得发白的粗布围裙,围裙上沾满了炭灰、铁屑,还有大大小小的破洞,是常年打铁烧出来的,他迈步走进铁铺,开始了一日的劳作。
铁铺内空间宽敞,左侧摆着一座半人高的铁质风箱,风箱拉杆是实木打造,被磨得光滑发亮,风箱口连着砖砌的炉火,炉火膛内铺着厚厚的炉灰,右侧立着一个青石打造的铁砧,铁砧表面被锻打得光滑平整,中间微微凸起,边缘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锤痕,是常年累月锻打留下的印记;铁砧旁摆着大小不一的铁锤,大的有二十余斤重,锤身浑圆,锤柄是结实的枣木,小的只有五六斤,锤身细长,适合精修塑形;墙角堆着乌黑的煤炭、块状生铁,还有打磨用的砂石、淬火用的水缸,水缸里盛满了清水,水面平静,映着铁铺内的光影。
周铁夯走到风箱前,弯腰抓起一把干燥的引火草,用打火石引燃,轻轻放进炉火膛内,随后抓了几把细碎的煤炭撒在引火草上,双手握住风箱拉杆,手臂发力,一前一后缓缓拉动,拉杆推拉的节奏平稳有力,“呼嗒、呼嗒”的风箱声响起,风势顺着风道吹进炉火膛,火苗瞬间蹿起,先是微弱的淡蓝色火苗,渐渐变成明黄色,随着风箱越拉越快,火势越来越旺,炉火熊熊燃烧,橘红色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整个铁铺,热浪扑面而来,烤得周铁夯的脸颊微微发烫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他却浑然不觉,只顾着添炭、拉风箱,让炉火达到最旺的温度。
待炉火烧得通红炽烈,炭火噼啪作响,火星顺着炉口往上飞溅,周铁夯才停下拉风箱的手,弯腰从墙角抱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生铁,生铁表面粗糙,带着暗沉的金属光泽,他双手握住生铁,稳稳放进炉火膛的正中央,让炭火将生铁团团围住,随后再次拉动风箱,加快火势,让生铁快速升温。
他站在炉火前,身姿站得笔直,双腿分开与肩同宽,重心下沉,双脚牢牢钉在地面,如同扎根的老树,双眼紧紧盯着炉火中的生铁,目光专注而锐利,不放过生铁的一丝变化。炭火噼啪作响,火势越来越旺,生铁在炉火中慢慢变色,从暗沉的灰黑色,渐渐变成暗红色,再到通体赤红,最后烧得通体透亮,如同烧红的玛瑙,泛着灼热的红光,温度高得惊人,靠近便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,连空气都被烤得微微扭曲。
约莫半个时辰,生铁彻底烧透,周铁夯停下风箱,伸手拿起一旁的铁质火钳,火钳长约三尺,钳口宽厚,被烧得发黑,他右手紧握火钳柄,手臂绷直,手腕发力,稳稳夹住炉火中烧红的生铁,手腕轻轻一翻,借力将生铁从炉火中夹出,动作沉稳利落,没有半分晃动,烧红的生铁带着灼热的温度,离火时带出一串飞溅的火星,红光映得他整张脸通红,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地面,瞬间蒸发成一缕白烟。
他快步走到青石铁砧前,双腿再次分开站稳,重心压低,上身微微前倾,将烧红的生铁平放在铁砧的凸起处,随后放下火钳,伸手抓起那柄二十余斤的大铁锤,左手虚扶生铁边缘,右手紧握锤柄,手臂肌肉瞬间绷紧,肩膀发力,将铁锤高高扬起,举过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