幻象里李英琼身后的血池、周轻云脚下的崩塌、石生指尖的业火、屈仁嘉身上的锁链……统统被涟漪抹去，只余下四人最本真的模样：李英琼眉宇间的坚毅与一丝未褪的稚气，周轻云眼底的聪慧与沉淀的温柔，石生少年特有的莽撞与赤诚，屈仁嘉元婴深处那历经沧桑却依旧不屈的微光。业火竖瞳疯狂闪烁，似乎在抗拒着这种“还原”。镜面剧烈震颤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倒影的手指，停在了距离业火竖瞳仅有一线之隔的位置。时间，仿佛凝固。李英琼喉头微动，想开口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周轻云指尖的金莲，停止了旋转。石生肩头的火麟兽，匍匐在地，不再咆哮。屈仁嘉的元婴，第一次，深深弯下了腰。就在这万籁俱寂、连心跳都仿佛停滞的刹那——倒影指尖，轻轻一点。无声无息。那业火竖瞳，连同整个青铜镜，以及镜中燃烧的青紫色虚空，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，无声无息，彻底湮灭。没有爆炸，没有冲击，只有一种……万物归于本源的绝对平静。水潭恢复死寂，黑水缓缓退去，露出潭底那座由舍利子垒成的浮屠塔。塔尖空空如也，唯有几粒细碎的青铜粉末，在幽暗水光中，折射出最后一点微弱的、转瞬即逝的紫金光芒。倒影，也随之消散。仿佛从未存在过。洞窟内，只剩下四人粗重的喘息，以及彼此眼中，那无法言喻的、被彻底颠覆的惊涛骇浪。李英琼低头，看着自己手中紫郢剑。剑身依旧光华流转，可那曾经视若生命的“斩妖除魔”四字，在此刻，却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、挥之不去的迷雾。她忽然想起管明晦收走朱柔、迟鲁、雅各达时，那平静到令人心悸的眼神——那眼神里，没有胜者的傲慢，没有魔头的残忍，只有一种……俯瞰沙砾的漠然。周轻云缓缓收回手指，九枚金莲虚影悄然散去。她望向水潭，那里只剩下一潭死寂的黑水，倒映着洞顶嶙峋的钟乳石。她第一次感到，自己引以为傲的推演之术，面对那玄色袍角上流转的紫金双色，竟如孩童的涂鸦般幼稚可笑。所谓“正邪”，是否只是更高处存在随手划定的界限？石生默默蹲下身，轻轻抚摸着火麟兽炸起的赤毛。小兽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心，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。可石生心里却像堵了一块冰冷的石头。他忽然明白，自己一直引以为豪的“勇猛精进”，或许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、被精心喂养的莽撞。屈仁嘉直起身，元婴周身光芒前所未有的稳定、澄澈。他望向洞外透入的一线天光，那光芒不再刺眼，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暖意。他忽然笑了，笑容里没有释然，只有一种洞悉真相后的、沉甸甸的疲惫与……奇异的轻松。护持峨眉？守护正道？不，他真正需要守护的，或许只是此刻手中这捧温热的、属于“屈仁嘉”自己的光。洞外，莽苍山的风，不知何时，已悄然停歇。整座魔窟，陷入一种比之前更加深沉、更加广袤的寂静。仿佛刚才那玄色袍影的一指，不仅点灭了青铜镜，更点破了横亘在四人与整个蜀山世界之间，那层名为“理所当然”的厚重帷幕。而帷幕之后，是怎样的风景？无人知晓。只有那潭死寂的黑水，幽幽映着洞顶，也映着四人怔然仰望的、写满茫然与敬畏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