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航的冲击余波，在灵魂与躯壳深处持续回荡。李戮和姜雨柔如同两块被潮汐抛弃在陌生海岸的浮木，随波逐流于冰冷的虚空。维生系统勉强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命体征，能量读数在红线之下微弱闪烁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机械循环液冰冷的味道和肉体破损处的钝痛。
李戮的意识如同一座刚刚经历地震、布满裂痕的宫殿。那些在维度漂流和逻辑对抗中强行统合、沾染了无数异质回响的碎片，此刻在相对“平静”的常规宇宙环境中，反而显得格格不入，彼此摩擦，发出只有他能感知到的、令人心烦意乱的“杂音”。他努力收束着“统御意志”，像一位疲惫的国王努力安抚躁动不安、成分复杂的臣民，防止这座脆弱的宫殿从内部崩解。对外界的感知变得模糊而跳跃，时而能清晰“听”到遥远恒星风掠过星尘的低语，时而又仿佛沉入只有混乱几何图形和陌生情感片段的深海。
姜雨柔的状态相对“稳定”，却是一种冰冷的、非人的稳定。她的冰晶阵列在归航中进一步受损，超过一半的单元永久性失活或功能紊乱，剩余的也大多处于低功率运行状态。星辉本源黯淡，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。她的意识核心如同一个严重过载后强制进入节能模式的主机，大部分情感模块和自我认知回路被深度冻结或隔离，只保留了最基本的“环境监测”、“逻辑分析”、“威胁应对”和“维持生命体征”的核心协议。她“看”到的世界，是由冰冷的数据流、能量谱线和物质分布图构成的抽象模型，李戮在她此时的“感知”中，是一个结构复杂、参数异常、但被标记为“最高优先级守护目标”的特殊数据集合。
两人之间那高效而疏离的“信息接口”仍在运作，但流量大为减少。大多数时候，只有最必要的状态同步和威胁预警信号在无声交换。没有言语，没有安慰，只有两个在绝境中勉力维持存在的残破个体，依靠着本能和残存的契约，在虚无中互相锚定。
他们随波逐流的方向，源自最初从维度裂口弹出时残余的一点惯性，以及遥远星辰引力那微不足道的牵引。时间感模糊，也许过去了几个标准时，也许几天。周围是典型的星际荒漠景象，稀疏的星点，冰冷的尘埃云，偶尔掠过的小行星或冰岩，一片死寂。
就在连那点维持意识的力气都快耗尽时，姜雨柔的监测阵列（尽管受损）捕捉到了一丝异常。
“……前方……陨石带……后方……检测到……微弱……周期性……非自然……能量脉冲……频谱分析……与已知‘晨曦同盟’基础能源编码……存在百分之十七相似度……混杂大量……宇宙背景噪声及……未知干扰……”她的数据意识断断续续地传来信息，如同接触不良的电台。
李戮精神一振，强行凝聚起涣散的感知，投向那个方向。在一片由大小不一的暗色岩块构成的稀疏陨石带后面，确实有一点极其微弱的、有规律的“脉动”，仿佛黑暗中的萤火虫，时隐时现。
“求救信号？自动信标？还是……陷阱？”李戮的意识泛起警惕的波澜。以他们现在的状态，连最基础的机动都难以完成，任何意外都足以致命。
“信号源能量等级……极低……不足以支持……主动攻击系统……但无法排除……被动防御或……环境性危险……”姜雨柔的分析基于有限的数据，无法给出确切断言。
漂流，是缓慢的死亡。靠近未知信号，可能是转机，也可能是加速的死亡。
就在他们艰难权衡之际，一直沉寂、体积缩小、光芒几近熄灭的“回响之核”，其暗金色的表面，忽然极其微弱地闪动了一下。一股更加隐晦、更加内在的共鸣，仿佛沉睡者被惊动的梦呓，从核的深处传来。这共鸣并非针对那远处的信号，而是……似乎与他们此刻所处的这片看似荒芜的星域本身，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、极其遥远的呼应。
“核……有反应……”李戮将这一发现共享。
“……共鸣指向……与信号源方位……存在夹角……但位于同一……大致星区……”姜雨柔迅速对比数据，“推测……此区域……可能与同盟……存在历史关联……”
同盟的遗迹？哪怕只是残骸，也可能意味着庇护所、补给、或者……信息。
希望，如同风中残烛，却终究是光。
“去信号源……小心。”李戮做出了决定。他们需要任何可能的机会，哪怕再渺茫。
依靠着姜雨柔阵列对残余推进器能量的精打细算的分配，以及李戮以意识轻微干涉周围稀薄物质产生的微弱助推力，他们如同两条重伤的鱼，极其缓慢、姿态别扭地调整方向，朝着陨石带后的微光挪动。
穿过凌乱的陨石缝隙，那信号源终于显现在他们“眼前”。
那并非想象中的前哨站或飞船，而是一大片……废墟。
一片规模惊人的、由银色合金、暗色复合材料以及大量凝固的、仿佛熔岩与晶体混合物的残骸构成的漂浮坟场。巨大的结构体扭曲断裂，舰船残骸如同被无形巨手揉捏过的锡纸，各种无法辨识功能的设备碎片四处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