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凡接过水囊的手微微一顿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仰头饮尽半囊清水,喉结滚动。水渍顺着下颌滑落,洗净了部分干涸的血污,露出底下苍白却已恢复些许血色的皮肤。
“我们休整一晚。”他放下水囊,声音依旧沙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,“明早启程,回落日城。”
周恒重重点头,转身去张罗营地和夜防。
夜幕降临。
十万大山的夜,与玄癸绝地永恒的铅灰截然不同。天穹是深沉的靛蓝,缀满璀璨的星子,银河横贯中天,如一条流淌的光河。林间有虫鸣,远处偶有夜鸟啼鸣,营火噼啪作响,将守夜弟子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叶凡独自坐在营地边缘一棵倒伏的枯木上。
他的左臂已重新接骨固定,身上多处伤口被重新清洗包扎,换上了干净的外袍。眉心那层封印在入夜后微微泛光,与漫天星月隐隐共鸣——那是玄癸晶核与古神印记在自发吸纳此界正常的太阴月华,缓慢而持续地滋养着他的道基与神魂。
他已很久很久,没有见过正常的星空。
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。青萝在他身旁三尺处站定,没有靠近,也没有开口,只是安静地陪他望着同一片星空。
良久。
“青岚的伤稳住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花雨说,养上半个月,能恢复七成。”
叶凡点头。
“晨露姐右臂的黑冰,在咱们回来后,消融速度快了很多。她说此界的灵气对归墟侵蚀有天然的压制,比玄癸灵脉效果还好。”
叶凡又点头。
“蕨叶已经睡下了。她睡之前说……”青萝顿了顿,声音里带上一点极淡的笑意,“她说这里的天空,亮得让她睡不着。”
叶凡终于侧过脸,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“习惯就好。”
青萝凝视他片刻,轻声道:“叶公子,萧师妹……在等你。”
营火跳动,将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叶凡没有说话。他垂下眼帘,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双手,看着指缝间还未完全洗净的、从镜殿到玄癸一路留下的细碎伤疤。
羁绊之弦在他灵魂深处安静地亮着,传来遥远落日城那端平稳、温柔、却始终不曾熄灭的守望。
他想起那日镜殿崩塌前,那道跨越无尽虚空的月华洪流,是如何将他从彻底沉沦的边缘强行拽回。
他想起玄癸洞中,那双在双月共鸣时为他“看见”太阴本源法则的眼睛,是如何隔着千山万水,成为他黑暗中唯一的灯塔。
他想起更久远的过去——百星村的炊烟,明德书院的银杏,寒潭边那轮倒映在水中的月,以及月下那个倔强地修炼《玄月凝冰诀》、哪怕冻得手指通红也不肯停下的少女。
她一直在等他。
从大荒宗到十万大山,从碎月湖到玄癸绝地,从他每一次濒死到每一次苏醒。
他抬手,指尖轻触眉心那枚与冰月投影遥相呼应的古神印记。
羁绊之弦微微震颤,传来遥远之地萧可儿轻轻屏住呼吸的悸动。
——可儿。
——嗯。
——我明天回来。
长久的寂静。
然后,那道羁绊之弦传来一个轻轻的、带着鼻音的:
——好。
——
翌日清晨,天光微曦。
马车辚辚驶出十万大山的林道,沿着官道向东,朝着落日城的方向。
叶凡靠坐在车厢边缘,半阖着眼。晨光透过车帘的缝隙,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金斑。眉心的双印在日光下几不可见,唯有极近凝视,方能察觉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银蓝辉光。
青萝与花雨照看着大长老与岩山。晨露倚着车厢壁假寐,右臂的黑冰在夜间的持续净化下已退至手腕。青岚靠着车厢另一侧,与蕨叶低声交谈着什么,两人气色都比昨日好了许多。
马车在午时前后穿过第一道关卡。
值守的巡天司修士查验通关文牒时,目光在这支伤员队伍身上停留许久,最终什么都没问,默默放行。
未时三刻,马车驶上通往落日城的最后一道坡岗。
叶凡睁开眼,撩开车帘。
坡岗下,是那座他熟悉的城池。
落日城。
城郭依旧,银杏如盖。明德书院的青瓦白墙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书院后山那道寒潭的粼粼波光,隐约可见。
城门口,有一道纤细的身影,独自站着。
她穿着书院制式的月白长裙,外罩一件素色斗篷。三千青丝仅以一根银簪挽起,清减了许多,面容也比记忆中更加苍白。但她站得很直,眉心的月牙印记在日光下流转着极淡的辉光,一双眼眸越过重重车马行人,穿越这片被夕阳浸染的人间烟火,一瞬不瞬地,望着坡岗上那辆缓缓驶来的马车。
她等了很久。
从深秋等到隆冬,从隆冬等到初春